他早盯了汉军许久……兵马整肃,粮草丰足,攻城不屠民,降将皆授职。这几日他反复推演,能托身的,只剩这条路。
底下顿时炸了锅。
“你疯了?这话传出去,唐公一道令下来,咱们全家脑袋搬家!”
“可不是!眼下还在李唐眼皮底下,你倒先打起汉王旗号来了?”
唐俭垂着眼,只道:“正因为还在眼皮底下,才更要早走一步。等刀架到脖子上,想走也走不了了。”
唐鉴忽地站起身:“诸位,我儿说得没错。李唐若垮,咱们这些旧臣,不叫‘从逆’也得叫‘失察’,一样抄家灭门。”
两个长老互相看了看,慢慢点头:“汉军确是势大……若真肯收,倒是条活路。”
“将来汉王坐了天下,唐家还能立住脚。”
话说到这儿,多数人心里已有松动。
可还有人摇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怎么走?出了太原,谁担保汉王真认咱们?毕竟,咱们替李唐办过差。”
“对啊……万一人家不要,咱们千里迢迢跑去长安,岂不是自投罗网?”
唐俭早等着这话。他从袖中抽出一册薄册,递给最近的长老:“您看看这个。”
册子翻开,头两页便印着屈突通的任命文书,韩世谔的军职告身,底下还列着长安招贤阁新贴的榜文……“唯才是举,不论出处”。
“汉王亲口讲过:但凡愿效忠者,过往既往不咎。”唐俭声音不高,却像钉子,“现在不是挑挑拣拣的时候。留太原,是等死;去长安,好歹搏一线生机。”
堂上静了会儿。有人长长吁了口气。
“……拖不得了。就这么办吧。”
“只盼汉王念几分诚意。”
见众人应下,唐俭肩头一松:“那就烦请二长老唐凌即刻启程,赴长安面呈心意。”
唐凌颔首:“为家族,该当如此。”
“太原这边,我来周旋。”唐俭转脸看向父亲,“绝不能漏半点风声。”
他早把各处关节理清了……哪天换岗、哪条街加哨、连粮车进出时辰都排好了。此刻说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当夜,唐凌裹着斗篷出了西门,策马直奔长安。
同一时刻,交城外一座军营里,篝火噼啪作响。
“董将军,交城久攻不下,若无援兵,怕是难有进展。”
孙仁师语气沉实,不带起伏。
董纯颔首,未多言。
“唐军新换的守将确有章法,几次强攻,都被他稳稳压住。”
“谁料李唐阵中,竟藏了这么一号人物。”
董纯话音平淡,却透着几分焦灼……汉军主力正猛扑益州、荆州,兵马抽调不开,交城这边,只有一万出头的兵力,硬啃这座坚城,实在吃力。可就此罢手,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董将军,末将倒有个主意,不妨一试。”
董纯眉峰微扬:“孙将军请讲。”
“此前攻城,我军未曾动用弩炮,士卒攀梯时全凭血肉之躯硬顶,伤亡大、登城难。今夜不如趁黑,将两百架弩炮悄然推至城下,专压城头守军,掩护步卒登城……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
董纯嘴角一松:“好主意。你即刻去办。”
孙仁师抱拳转身,脚步利落。
董纯站在原地,目光已投向城垣。前几回,士卒刚攀上云梯,就被砸得七零八落;若有弩炮压住城头,登城便不再是送死,而是真能搏一搏。
入夜,交城外黑压压一片汉军列阵,甲胄无声,刀锋敛光。后队缓缓推来攻城锥、楼车,还有两百架弩炮,轮轴轻碾泥土,静得几乎听不见响动。
城头上,张亮与向善志并肩而立。
“张将军,汉军动静不对,怕是有备而来。”
张亮只一点头:“向将军,传令……巨石、滚木全抬上垛口,弓手各就各位,火油桶也备好。”
“得令!”
城下,孙仁师策马而出,勒缰喝道:“城上守将听着!开城归降,既往不咎,还可荐你面见汉王,另授重职!”
张亮不动声色:“孙将军不必费唇舌。各为其主,职责所在。张某人只要一息尚存,交城便不会易主。”
董纯在后阵听见,低声一叹:“忠骨硬气,倒是个汉子。”
孙仁师冷笑:“敬酒不吃,那就等着破城之后,按军法处置!”
张亮只哼一声:“城门没开,话先别说得太满……有我在,交城一步不退。”
话音未落,鼓声骤起。
董纯亲自执槌,三通鼓响如雷。
“攻城!”
“杀……!”
数千汉军应声而动。盾兵当先,戟兵紧随,步履齐整,直扑城墙。
“架梯!登城!”
云梯轰然靠墙,数十架并排而立,士卒鱼贯攀爬,呐喊声震得砖石微颤。
“第一个踩上女墙的,记一等功!”
士气陡涨,攀梯者愈发迅疾,眨眼间已有数人跃上城头,挥刀劈向近前唐军。
可唐军早有准备。巨石滚木自上而下,砸得云梯断折、士卒坠地。
董纯眼尖,立刻下令:“弩炮齐射!专打城头!三轮连发!”
夜色掩映下,两百架弩炮齐齐怒吼。粗矢破空如雨,密密匝匝钉入垛口、箭孔、女墙……正在搬石的唐军猝不及防,成片栽倒。顷刻间,城头死伤近千。
张亮瞳孔一缩,当即厉喝:“伏低!不准露头!等他们登上来,再起身厮杀!”
他声音沉稳:“弩炮不敢往里打,怕误伤自家兄弟。只要我们猫着身子,他们那玩意儿就成摆设!”
唐军迅速蹲伏,贴墙而藏,刀矛攥紧,只等一声令下。
张亮环视左右,朗声道:“汉军人少,我军据高而守,稳得住!谁斩一敌,赏绢十匹!斩将者,官升两级!”
士气顿时沸腾。
没了弓箭压制、巨石阻滞,汉军果然顺利登城。数百人翻上墙头,结阵持刃,步步前压。
张亮猛然拔剑:“动手!”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向善志抡刀紧随,虎步生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