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绍轻嗤一声,指尖摩挲杯沿:“这事,我琢磨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封来自李秀宁的密信,他收下时就再没打算还回去。
“你若再多一句废话,我现在就取你性命。”
李思行胸口起伏,喉头一哽。
从前这人低头听命、言必称‘末将’,他连眼皮都懒得抬;谁料那副恭顺皮相底下,早埋好了刀。
“柴绍,你藏得够深……放了我,今日之事,我当没发生过。否则……你活不过明日!”
柴绍不语,只冷冷看着他。
马三宝却急得额角冒汗,几步抢上前:“公子!快松绑!李将军是唐公亲点的守将,动他,就是砍自己脑袋啊!”
他脑中闪过那封密信……本以为只是授意笼络、暗中掣肘,万没料到柴绍真敢动手,还要夺军变局!
李思行被堵着嘴,只能闷哼两声,目光如钉,直刺柴绍:“你听见了?谋逆是死罪,唐公饶不了你!”
柴绍忽而一笑,嗓音低而稳:“李唐自身难保,哪还有力气顾汾阳?”
“押去军营……点齐兵马,我要当众宣令。”
手下架起李思行,拖着便走。
不到半个时辰,九千士卒已在校场列队,人人面露茫然。
柴绍迈步登台,身后两人押着李思行,嘴被布团塞得严实,只能喉咙里发出“呜呜”闷响。
底下顿时哗然。
柴绍环视一圈,声音朗朗:“李思行私通隋军,密约榆次之役……欲引敌入腹,献城求荣!”
“本将查实证据,当场拿获!”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嗡炸开:
“李将军?不会吧……”
“隋军压境,李唐节节退,他怕是想另寻出路。”
“呸!姓李的也干这等腌臜事?”
“他这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啊!”
“斩了他!”
“斩了他!”
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刀鞘敲地、甲叶震响,震得校场尘土微扬。
李思行喉头发紧,话堵在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平白背上通敌的罪名,比刀架脖子上还难受。柴绍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仿佛眼前这场戏,早就在他掌心排演过无数遍。
“李思行通敌属实,按律当斩。”
“押上来,行刑。”
几个亲兵应声上前,拖着李思行就往场中拽。他脚下发软,嘴唇抖得厉害,连求饶都挤不出完整句子。
忽听远处马蹄急响,由远及近,一声清亮女音劈开沉闷空气……
“住手!放人!”
众人齐齐扭头。一骑踏尘而至,稳稳停在阶前。李秀宁翻身下马,步子利落,脸上笑意未散。
她原没料到柴绍动作这么快……汾阳兵权已握在手,正合她心意。
柴绍一见她,眼珠子便黏住了,心跳撞得胸腔发闷。
“秀宁!”他抢步上前,伸手就去牵她手腕。
李秀宁侧身半步,袖角一扬,避得干脆。
“柴绍,收敛些,满营将士看着呢。”
柴绍讪笑收手,搓了搓指尖:“秀宁,兵权已稳,全按你信里吩咐办的。”
李秀宁颔首,眼底微光一闪……她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她径直朝李思行走去。那人一见她,眼睛骤然亮起,喉咙里呜呜作响,像溺水的人终于抓到浮木。她抬手扯掉塞在他嘴里的破布。
“长小姐!快拿下柴绍!他要反!要夺兵权!”
李思行盯着她,声音嘶哑,把最后一点指望全压在这句话上。若她点头,局面还能扳回来;若她不动……汾阳这支兵,就再不是李家的了。
哪怕她过往劣迹昭彰,他仍愿信这一回。
李秀宁却只淡淡扫他一眼:“想活命,就闭嘴。”
李思行一怔。
……柴绍谋反,她身为长小姐,竟袖手旁观?
心口那点热气,倏地凉透。
“长小姐……您真要纵着他造反?”
“闭嘴。”她嗓音不高,却像铁片刮过石面,“来人,押下去,锁进偏帐,没有我令,不许踏出半步。”
“是!”
士卒架起李思行就走。他拼命挣扎,余光瞥见柴绍已踱到李秀宁身侧,垂手而立,姿态恭顺得近乎驯服。
霎时间,他全明白了:软禁是假,串通是真。这出戏,从头到尾,都是他们搭好的台。
一股寒气从脊梁窜上来。这女人,连自家人也照坑不误。
“李秀宁!你迟早把李唐拖进泥里……败家女!”
柴绍几步跨过去,反手就是几记耳光,脆响炸在空地上。
“拖下去!别污了长小姐耳朵!”
人被拖远,李秀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转身面向列队的士卒,目光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
兵在手,路就还在。
“听清楚……从今日起,我就是你们主将。违令者,立斩。”她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剑尖斜指地面。
底下鸦雀无声。有人悄悄攥紧了刀柄,有人喉结滚动,更多人只是死死盯住自己靴尖。
谁不知道她手上那支五万娘子军,全折在她手里?一个活口没剩。跟这样的人,不是送命,就是等死。
可眼下不低头,立刻就是个死。
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应声。
柴绍适时开口,声如金铁:“谁敢不听长小姐号令,我柴绍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说完,他偷眼望向李秀宁,眼神里全是讨好。
李秀宁眉梢一压:“柴绍,叫长小姐。”
语气冷硬,没一丝起伏。
柴绍一滞,随即低头:“是,长小姐。”
她这才移开视线。名字是能随便叫的?尤其从他嘴里出来。
柴绍心里发涩,面上却绷得更紧……兴许是人多,她才端着架子。待寻个独处时辰,自然软和下来。
一旁马三宝静默伫立,全程未动。自柴绍拆开那封密信起,他就觉得不对劲。如今看,果然如此。
这长小姐,害得李唐损兵折将还不够,又把汾阳搅进浑水里。
……得寻个空档,悄悄报给公子。让他离这祸根远些,越远越好。
兵权既定,李秀宁不再多言,抬步便往将军府走。
柴绍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声音压得轻快:“秀宁,一路风尘,不如早些歇息?”
他心头滚烫……信里那句“若成,即委身于君”,他可一字未忘。
美人近在咫尺,香泽可待,哪还能稳得住心跳。
李秀宁抬眼一瞥,唇角略略一牵,笑意不深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