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五万……少说十万!”
裴寂嗓音干涩。
原以为凭坚城、据地利,尚能周旋;如今眼前这支军,甲亮如镜,步齐如尺,连马蹄扬起的尘都带着股子煞气……哪是新兵能挡得住的?
李渊忽然想起父亲咽气前攥着他手腕,枯瘦手指几乎陷进皮肉里:“儿啊……曹家,碰不得。无论何时,无论何境,半分也碰不得。”
他脊背一凉,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不是曹家衰了,是曹家藏得太深。
那不起眼的少年,原来早把龙骨埋进了骨头缝里。
裴寂喉结动了动:“唐公,汉军势不可当……”
话未说完,李渊已苦笑出声:“裴卿,这一仗,怕是打不下去了。”
裴寂眉头拧紧:“这话,莫让底下听见。”
李渊环顾一圈……不用他说,城头早已鸦雀无声,人人脸色灰败,连呼吸都屏着。
九万黑甲渐近,铁甲反着血色余晖,像一片移动的寒潭。
李渊指甲掐进掌心,血丝渗出来。
曹封策马出阵,李存孝、苏定方左右相随。
“王上,小心冷箭。”
曹封颔首,不动如山。
城头,李渊看清那张脸,膝盖一软,幸被裴寂伸手扶住。
“唐公……汉王亲至。”裴寂声音发紧。
李渊喉咙发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懂。这不是攻城,是收账。
“唐公,”裴寂低声道,“若暂降,或可保宗庙、存基业,待机而起……”
李渊眼皮一跳,心头刚燃起一点火苗,又瞬间熄灭。
他望着城下那人……玄甲束发,目光沉静,却压得整座城池喘不过气。
悔意如潮,漫过头顶。
这汉王本该是李家的女婿,这偌大江山,本也该归李氏所有。
如今却尽数成空……只因自己一念之差!
悔啊!真真悔断肝肠!
李渊胸中翻腾,却不得不压下喉头腥气,朝城外扬声高喊:
“汉王!我军自知不敌,愿献太原,自此奉汉军号令,绝无异心!”
声音未落,曹封立在阵前,纹丝不动,只唇角微掀,冷笑一声:
“投降?不收。”
“李渊,当年旧事,你可还记得?”
“你们李家踩我曹家脸面时,可想过今日?”
“动刀要我命那会儿,可算过报应?”
字字如凿,砸得李渊胸口发闷,喉头一紧,几乎喘不上气。
他当然记得。
“汉王,当年全是小女莽撞,行事失当,祸由她起……”
“若王上肯纳降,李某愿将秀宁交予王上,任凭处置!”
到了这步田地,只能把烂摊子推给那个不省心的女儿。
曹封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秀宁固然是引火之人,可真正寒透人心的,是李家上下那一副装聋作哑、敷衍塞责的嘴脸。
秀宁逃婚,若李渊肯当着各大家族的面,正正经经赔个不是,道个歉,这事未必不能转圜。
可他们呢?
先拿几贯钱打发人,见我不依,竟直接派刀客来灭口……疯了不成!
若非李存孝及时赶到,曹封早被剁成肉泥,尸骨无存,谁替他喊冤?
想起来,仍是脊背发凉。
“李渊,事到如今,你还只会甩手推人。”
“等寡人破了太原,屠尽李唐满门,这笔账才算结清。”
李渊腿肚子一软,后槽牙咬得死紧,听见“屠尽满门”四字,额角冷汗直往下淌。
“汉王……何至于此?为何非要赶尽杀绝?”他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因为……你们该死。”
“当初你们高坐堂上,拿我曹家当泥腿子看时,想过今天没有?”
“好,那就刀对刀、枪对枪,战场上见真章!”
话已至此,再无余地。
李渊深吸一口气,知道求和无望,只得转身厉喝:
“裴寂,传令……死守太原!等世民援兵!”
谈崩了,便不必再谈。他怕,可更怕跪着活。
城外,见李渊闭口不言,曹封眸光愈冷,挥手下令:
“全军后撤一里,扎营休整。”
李存孝与苏定方互望一眼,齐声发问:
“王上,何不趁势攻城?”
“太原近在眼前,只要一声令下,十日之内必破!”
两人早按捺不住,恨不能即刻杀进城去,血洗李宅,为君王雪耻。
曹封只轻轻摇头:
“先休整。”
话音刚落,李靖策马而至,抱拳道:
“听王上号令。我军自交城一路急行而来,人困马乏。此时强攻,徒增伤亡,得不偿失。”
曹封未置一词……李靖说的,正是他心里所想。
再精锐的兵也是血肉之躯,两天奔袭,脚底板都磨出血来。
不歇口气就往上冲,不是勇,是蠢。
李存孝与苏定方当即领命,传令埋锅造反、安营立寨。
单雄信搓了搓手,略带遗憾:“还以为能今晚就杀进去呢。”
转念又笑:“不急。汉军势大,李唐早晚是个死,多等两日,骨头反倒更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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