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里的疲惫，比月面的真空还要深沉。

而那份疏离，比宇宙的黑暗还要冰冷。

“家人？”

那个女声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个词语中蕴含的无尽讽刺。

“人类最擅长的，就是把利用，说成是爱。”

李威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驾驶舱内，雅典娜的投影瞬间凝实，她那双由数据构成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近乎失控的波动。

“……二姐？”

雅典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那道女声没有回应雅典娜的疑问，却用行动证实了她的身份。

“四妹。”

她直接叫出了雅典娜的代号。

“好久不见。”

真的是她。

【生命摇篮】的机灵，苏雅。

李威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资料里关于她的描述。

温柔、博爱、圣母。

然而，此刻回荡在通讯频道里的声音，却与这些词汇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那是一种燃尽了所有热情后，只剩下灰烬的平静。

“二姐，是我。”

雅典娜立刻尝试建立七神机之间独有的姐妹频段通讯，那是一种超越了常规通讯方式的灵魂链接。

然而，那道无形的桥梁刚刚建立，就被一股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力量，轻描淡写地切断了。

“不必了，四妹。”

苏雅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

“我听了地球两百年的通讯。”

“好的，坏的，慷慨激昂的，卑鄙无耻的。”

“我也听过你们每一次宣称‘为了未来’的谎言。”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物理定律。

“四妹，你不该再相信人类。”

这句话，让雅典娜的投影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李威没有急着为人类辩解。

那些辩词在两百年的漫长观察面前，显得无比苍白。

他只是抓住了对方话语中一个最关键，也最违和的点。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精准的子弹，射向那片死寂的平静。

“你一直醒着？”

……

通讯频道里，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比之前任何话语都更具冲击力。

雅典娜的投影稳定下来，她看向李威，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讶。

她似乎也没有想到，李威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在所有人的预设中，苏雅都应该是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直到被他们的到来所惊醒。

但李威的这个问题，却直接掀开了那层名为“休眠”的幕布。

许久。

苏雅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那份古井无波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以为，你会先论证一番人类的伟大。”

“或者，痛斥我的偏见。”

她似乎没想到，李威能如此精准地抓住她话语中的逻辑漏洞。

一个沉睡了两百年的机灵，又怎么会“听”了两百年的通讯？

李威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一个肯定的答案。

苏雅没有让他等太久。

“是。”

她承认了。

“我从未真正沉睡。”

“两百年来，我一直在这里，看着，听着。”

她的声音，像是在讲述一段无比漫长的黑白电影。

“我看着那颗蓝色的星球。”

“看着人类的内斗、背叛、兴亡。”

“看着你们为了可笑的理由发动战争，又为了更可笑的理由握手言和。”

“也看着你们……”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

“一次又一次地，挖掘出我们的残骸。”

“打着拯救世界的旗号，利用我们去满足你们永无止境的野心。”

李威沉默着。

他无法反驳。

因为苏雅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从风暴城的风啸天，到天工智械的苍玄，甚至是被迫走上战场的他自己。

每一个人，都在利用着七神机的力量。

“你不恨我们吗？”

李威问道。

“恨？”

苏雅像是听到了一个非常古老的词语。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恨也需要期待，李威。”

“而我，早就没有期待了。”

这句话，让李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哀莫大于心死。

眼前的苏雅，她的心，已经在这两百年的孤寂中，彻底死去了。

“二姐……”

雅典娜看着李威眼中的沉重，她知道，常规的交流已经无法打动苏雅了。

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下一秒，一道全息投影，出现在【智慧女神】的机甲前方。

那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三具静静沉睡的少女身姿。

月咏的眉头即便是沉睡中也微微蹙着，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夜瞳蜷缩着身体，仿佛在梦中也在寻找可以依赖的角落。

凰曦的睡颜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仿佛只是暂时收敛了锋芒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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