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洪流,在苏雅主动切断与地球通讯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最终的画面,定格在她抬起头,看向那片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绿色陨石雨的瞬间。
李威的意识,从那片沉重的历史中被缓缓抽离。
他回到了月球上这座生机勃勃的生命花园。
雅典娜的投影站在他身边,罕见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威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看着眼前那片由【生命摇篮】的力量创造出的奇迹。
他终于明白了,静海基地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苏雅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又像是隔着两百年的时光尘埃。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地球。”
“他们让我在这里沉睡,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
“但我没有睡着。”
随着她的话语,李威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
那不是记忆的洪流,而是更像一部被快速播放的默片。
他看到,苏雅发现了那些坠落在月球周围的特殊陨石。
它们源源不断地从宇宙深处坠落,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绿色流星雨。
苏雅很快就分析出,这些陨石中蕴含着一种奇特的生物能量,与她自身的生命之力高度契合。
她开始主动引导这些陨石,将它们收集在静海基地。
这些来自宇宙的“礼物”,成为了【生命摇篮】在燃料耗尽后,新的能量来源。
它们不仅维持了机体的核心运转,更让苏雅的力量,在这两百年里,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缓慢增长着。
她不再需要休眠。
她的力量开始渗透整座静海基地。
冰冷的金属墙壁上长出了可以进行能量循环的藤蔓。
死寂的月壤中开出了能够发光的苔藓与花朵。
整座基地,在她的改造下,变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
一个只属于她的,月球上的伊甸园。
“我没有再向地球发出任何讯息。”
苏雅的声音继续响起,画面随之切换。
李威看到,苏雅在切断了主动通讯后,却悄悄地利用基地的备用设备,搭建了一个隐秘的被动接收端口。
她听得到地球。
地球,却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两百年来,我就像一个月球上的幽灵。”
“看着你们,从旧时代的废墟里,走向另一场末世的纷争。”
李威的眼前,闪过无数快速切换的画面。
他看到了六大势力为了争夺地盘,发表着慷慨激昂的战争宣言。
他看到了无数废土城市在异兽的围攻下,发出绝望的求救信号,却等不来任何支援。
他看到了无数人,以“大义”、“未来”、“文明”为名,进行着最丑陋的背叛与杀戮。
他甚至听到了那些冰原基地高层的后代们,是如何在庆功宴上,将“那个被遗忘在月球上的兵器”,当成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谈。
苏雅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一开始,我还会愤怒。”
“后来,我只是觉得可笑。”
“再后来,我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画面最后一次切换。
这一次,出现在李威眼前的,是一些他无比熟悉的场景。
齿轮镇的地下角斗场。
一个驾驶着拼装机甲的年轻人,成为了新的角斗之王。
钢铁坟场。
一个名为“拂晓”的新势力,在废墟之上悄然崛起。
神罚谷。
三台神机合一的骑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不可一世的使徒约翰,斩落苍穹。
那是……他自己。
“我听过关于你的传闻,李威。”
苏雅终于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李威的身上。
“从齿轮镇,到拂晓,再到矩阵之城。”
“我承认,你是这两百年来,少数几个……让我产生了一点兴趣的人类。”
她的语气顿了顿。
“但兴趣,不是信任。”
苏雅看着李威,平静地抛出了她两百年来对人类观察得出的结论。
“越是被爱包围的人,越容易把别人的牺牲,当成理所当然。”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了李威心中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
他想起了月咏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瞬间。
想起了夜瞳为了他,坠入最深的黑暗。
想起了凰曦为了他,毫不犹豫地燃尽了女王的骄傲。
“李威从未把她们当成工具。”
一直沉默的雅典娜,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们,让她们能有更好的未来。”
“是吗?”
苏雅的目光转向雅典娜,她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微笑。
她没有与雅典娜争辩那些复杂的动机与情感。
她只是轻轻地,问出了一个让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的问题。
“那她们为什么都沉睡了?”
“而他还站在这里?”
一瞬间,李威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
为什么?
无论他有多少理由,有多少苦衷,有多少迫不得已。
结果就是,她们都为了他而陷入沉睡,只有他还清醒地站着。
这是一个他永远无法反驳的事实。
也是压在他灵魂最深处的,一份无法偿还的债。
看着无法回答的李威,苏雅眼中的那一丝微笑也消失了。
她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回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似乎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又或者,她对这个答案,早就已经预料到了。
生命花园中的光芒,开始缓缓收敛。
那些由能量构成的花草树木,也变得暗淡下来。
苏雅终于道出了她真正的目的。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基地中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所以我不会直接帮你,李威。”
“想带走我的力量,想让我去救她们……”
她的目光,像两道清冷的月光,落在李威的身上。
“先证明你不是下一个。”
“下一个,让姐妹们为你燃尽自己的驾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