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火器新声(1 / 1)

万历的马队出城时,天色已经微微发暗,春日的风裹着沙土从西山那边卷过来,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他一路没说话,只是把缰绳握得极紧,马鞭一下没抽。

张诚跟在后面,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刚才那封辽东急报他抄录了,知道上面的内容。

羽檄的封套上沾着边关的红泥,那是只有军情紧急才用的。

校场在城西二十里外的一片河滩高地上,方圆三里,周围有土墙圈着,门口有京营兵丁把守。

万历的马队一到,守门的千户慌忙开了辕门,跪在道旁连头都不敢抬。

火器司卿赵士桢已经带着十几名匠师在靶场边上候着了。

赵士桢,年四十七,官至正三品火器司卿。

这个官职,是他一铳一炮亲手打出来的。

早年他不过是鸿胪寺主簿,后又迁武英殿中书舍人,落在旁人眼里,都是熬资历、等致仕的闲差。

偏生赵士桢不肯熬。

他精研火器器械,数年前一道奏疏直陈军械之弊,建言改良新式火铳。

当时朝中识器者甚少,奏疏递进通政司,如石沉大海。

若非万历偶然翻阅看到,此刻的赵士桢,大约还在武英殿里抄他的文书。

那之后,他便奉旨调入火器司。

试铳、改炮、调药、定模,凡火器司里冒烟起火的事,他样样都干。

几年下来,新式火器一样接一样往外推,从京营到九边,无人不知赵士桢之名。

如今的他,已是正三品火器司卿。

赵士桢人长得干瘦,颧骨高,眼窝深,一双手上全是火硝烧出来的旧疤。

他见了万历,也不寒暄,躬身道:“陛下,东西都已备好,随时可以开始。”

万历点点头,翻身下马,走到靶场边的土台子上坐下。

吴兑和九边来的几个将领已经先到了,见万历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万历摆摆手让他们坐下,目光已落在前方那一排靠架上的火铳。

那些铳,一字排开,总共三十支,铳身乌黑发亮,比寻常鸟铳短了半尺,托木是新上的油,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暗红。

赵士桢走到架子前,拿起一支,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朗:“陛下,诸位大人,这便是燧发火铳的第三代样铳。我火器司在西郊校场试铳,从初代到如今,前后六年。第一代刚出来的时候,去掉了火绳,改用燧石击发,看着新鲜,其实不好用。燧石夹子打滑,十发里头有两三发点不着火,药池又是敞口的,碰上下雨天,火药和鸟铳一样极易受潮,一旦受了潮,整支铳就跟烧火棍没两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九边将领。

“第二代,加了药池盖,击发的簧片也加粗了,刮风下雨也能打,射速提到每两息一发。可燧石打火的角度偶尔还是偏,火石打偏了,火星子就落不到药池里,容易熄火。”

他举起手中的三代铳,手指在机括处点了几下。

“这一支,改了燧石的行程,药池盖跟击发连在一处,扣下扳机,盖子自己弹开,燧石跟着打上去,火石落处毫厘不差。射速也快了,每息两发。”

他说完,朝身后一挥手。

一个年轻的匠师端着药壶上前,熟练地装药、填弹、压火。

赵士桢亲自接过火铳,走到射击位上。

二十步外立着一排包了铁皮的木靶,靶心用朱砂画了一个拳头大的圆。

赵士桢举铳,略一瞄准,扣下扳机。

“砰!”

一声脆响,白烟腾起。

弹丸正中靶心,那铁皮木靶应声而裂,碎屑溅了一地。

第二发几乎没有停顿,又是一声。

第三发、第四发……他打空了整支铳的预装,五发弹丸,五声巨响,五团白烟。

靶子已经被打烂了半边,碎木片散落在泥土里。

九边将领中,一个从蓟镇来的参将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脱口道:“有此铳,鞑子骑兵近不了身!”

吴兑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到靶前细看。

那弹丸是特制的,比旧式鸟铳用的大了一圈,打在包铁的木靶上,铁皮被撕裂,木头都劈了。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别管什么甲,都得穿。

赵士桢放下铳,又从匠师手里接过另一支,装填之后递给万历。

“陛下,这一支是匠人连夜校过的,请陛下试射。”

万历站起来,接过火铳。

这铳入手很沉,比他在登州船上试过的三眼火铳和鸟铳都重。

他学着赵士桢方才的样子,将铳托抵在肩窝,左眼微闭,右眼顺着准星望出去。

二十步外换了一个新靶,靶心在风里微微发亮。

他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砰!”

后坐力顺着铳托传到肩膀,不重,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白烟散处,那靶子中央多了一个黑乎乎的洞眼。

“好铳!”

万历把铳递还给赵士桢,声音淡淡的,可手指尖有轻微的酥麻。

张诚在一旁看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等万历放下铳,才偷偷擦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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