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新附之民(1 / 1)

当然,对于大明的长远发展,万历也始终在出手调整。

前两年从倭国各处金山银山挖出来的金银,大部分都发下去以充军饷、修水利、济民生,但到了第三年,情况就变了,绝大多数金银被万历收归太仓与内帑,不再轻易外流。

这个提议,是嘉靖提出来的。

他说,金银一多,便不值钱了。

如今一条鞭法已然推行,赋税折银,市面上的银钱流通量本就大增,哪怕万历后续做过部分改制,若任由海外金银如潮水般涌入,迟早会冲垮大明的本土经济。

朝廷必须出手干预,否则一旦银价崩了,最先乱的就是民间。

接着是盐、铁、布匹、粮食等紧系民生的物资。

朝廷不再放任市价自由浮动,而是主动定价,给每一类都划下底价。

各地平价仓以固定价格收粮,既是保护农户,也是稳住大局。

至于往年积存下来的陈粮,则被拉去朝鲜、倭国、吕宋等地高价倾销,那些地方年年缺粮,大明这边粮仓堆得冒尖,正好把陈粮换成实打实的银子,里外里再赚上一笔。

大明的盛世,从来不只在战马的嘶鸣里,也不在宫阙的金瓦上。

它藏在粮仓与海船之间,在每一笔看似不起眼的买卖里,在每一个老百姓碗中的米粒上。

唯有这样的盛世,才托得住风雨,也经得起年岁。

四月初,大阪,樱花已经落尽了。

城中的街道被前几日的春雨洗得发亮,石板缝里还汪着薄薄的水。

街边的樱树上只剩几片残瓣,风一过,便打着旋儿落到水沟里,顺流而去。

东瀛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外,新挂起了一排红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今科府试中试的名单。

风从濑户内海吹来,把那些红纸吹得轻轻翻卷,像几面小小的旗。

那红纸是新染的,颜色极正,在灰白的石板街上格外扎眼。

衙门外早围了一圈人,有来看热闹的町人,有来寻自家子侄名字的乡绅,也有几个背着书箱的年轻学子,挤在人堆里,伸长脖子朝榜上看。

每有一个名字被念出来,人群里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陈效站在衙门的台阶上,看着差役把最后一张榜文贴好。

他今天没有穿官袍,只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也没戴官帽,只拿根木簪绾着发。

他这两年操持东瀛民政,比在军中时更瘦了些,眼窝微陷,胡子也白了几根。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海风擦过的星子。

他看着榜上那一排陌生的名字,忽然问身边的经历:“这里面,有几个是倭人子弟?”

经历翻开花名册,数了数,道:“回大人的话,今科中试者一十三人,其中汉人后裔七人,倭人子弟六人。六人中,有四人来自军队义学,两人出自乡间私塾。”

东瀛省上汉人后裔的来源,大致可分三类。

一类是随官赴任而来。

一类是历代浮海至此的商贾流民,大多在东南沿海生计无着,为利为命,最终落地生根。

还有一类,则是早年倭寇袭扰沿海时被掳掠上岛的中土子民,被掳时或为农夫,或为工匠,甚或只是半大孩子,却在异乡代代相承,终究也把根扎了下来。

对于这些人,魏学曾、陈效是相对宽容一些的,比如挖矿这种重活,只有倭人去干,他们一般干的监管和做饭等轻松活计。

“六人!”

陈效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不算多,可也不少了。头一回开科,能有六个土生土长的倭人考上来,这扇门就算推开了。明年还会更多。”

此时,九州肥前国的一个小村庄里,一个叫平野次郎的年轻人正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手里攥着一卷从城里抄回来的榜文抄件。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

那榜文上,第四行写着他的名字——“平野次郎,肥前国松浦郡人,义学出身,取中第十二名”。

他用了几十年“平野次郎”这四个字,此刻却觉得这名字陌生得厉害,像是从别人的命里借来的。

他家世代为农,从父辈往上数,没有一个人识字。

三年前,明军的义学在松浦郡设了点,平野次郎成了村里第一个主动进去读书的孩子。

那一年他已经十七岁,坐在一群七八岁的蒙童中间,像一株长得太晚的稻子。

可他不怕,他肯学。

先生教《三字经》,他放牛的时候在牛背上背;先生教《百家姓》,他插秧的时候在田垄里写。

三年下来,他从蒙童班读到了义塾科,又从义塾科考进了府试,到如今,竟真真切切地中了生员。

他忽然跪了下去。

村里的泥土刚被春雨泡过,又湿又软,他的膝盖陷进泥里,头磕下去,额上沾了一片黑泥。

他想起了他娘。

他娘没等到这一天,去年冬天就病死了,临死前还拉着他的手,说:“次郎,读书好,读了书就不用种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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