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副皮囊两个灵魂(1 / 1)

万历浑身僵住。

脑子里那个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沉甸甸地压进来。

苍老、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几十年养出来的威压。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脑袋里面往外出的。

“谁?!”

他厉声喝问。

没人回答。

殿中只有他自己。

帐顶的月光还在,更漏还在滴答,蝉鸣已经停了,夜深得像一口井。

万历撑着床沿想站起来,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栽去,肩膀撞在床柱上,闷响一声。

他扶住床柱,大口喘气。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那个声音叹了口气。

“朕是你的祖父,大明嘉靖皇帝朱厚熜。”

万历的手指死死扣进床柱的雕花里,指甲缝里嵌进金漆。

嘉靖皇帝。

他的祖父。

一个已经死了十六年的人。

“你疯了。”

万历对着空气说,声音发干,“还是朕疯了。”

“朕也以为自己疯了。”

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朕在乾清宫咽了最后一口气。那年朕六十一岁。再一睁眼,就在你这副皮囊里了。”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奏报。

万历闭上眼,又睁开。

帐子还在,月光还在,床柱上的金漆还硌在他指缝里。

不是梦。

“你怎么进来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朕若知道,早告诉你了。”

沉默。

万历慢慢松开床柱,坐回床沿。

手还在抖,他把它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住。

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抖,哪怕那个人住在自己脑子里。

“你说你也看见了。”

万历稳住声音,“看见了什么?”

“你梦见的那些,朕全看见了。”

嘉靖的声音沉下去。

“而且看得比你久,看的比你多。”

万历没有接话。

“朕看见你的国本之争。”

嘉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因为一个女人,和满朝文武斗了几十年。太子迟迟不立,群臣跪谏、罢官、廷杖、下狱,你一个都没松口。最后是太后屡屡当面逼问,你拖无可拖,才勉强把常洛扶上太子之位。”

万历想开口,被嘉靖截住。

“朕还看见建州女真。努尔哈赤,这个名字你梦里见过。他从十三副盔甲起兵,吞并建州,一统女真,建国称汗。你的萨尔浒,四路大军全军覆没。从那一战起,辽东的门就再也关不上了。”

“朕还看见——”

嘉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万历听不出来的某种东西。

“朕看见朕自己埋下的种子,在你这一朝生根发芽。”

万历的喉结动了动。

“什么意思?”

“朕修玄这么多年,你以为朕不知道朝堂上是什么样子?”

嘉靖的语气变得很慢,“严嵩当政二十年,朕不是看不见。言官们跪在殿外死谏,朕也不是听不见。朕只是……”

他停顿了很久。

“朕只是不想管了。”

殿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朕在西苑修了几十年道,求长生,求神仙,求了一辈子。最后吃了不知道多少金丹,死在乾清宫,烂摊子丢给你父亲。”

嘉靖的声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父亲命短,在位六年就去了。烂摊子又丢给你。张居正替你撑了十年,现在他也死了。”

“你知道朕在你的梦里看见了什么吗?”

万历没说话。

“朕看见的是因果。”

嘉靖没有停顿,还在接着说,“朕的怠惰,你的任性,你孙子的绝望——一条线串下来,一环扣一环。朕在西苑不上的那些朝,变成了你在乾清宫不上的那些朝。朕纵容严嵩弄权二十年,变成了你纵容矿税监祸害天下。朕……”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朕修的玄,没有求来长生,求来的是一棵歪脖子树。”

万历的手指猛地收紧。

煤山。

梦中那血红色的煤山。

“那道声音……”嘉靖忽然换了话题,“最后对你说的那句话——你可听清了?”

万历摇头。

“朕听清了。”

嘉靖说,“‘若大明彻底复兴,许咱们一个愿望。’”

殿里安静了很久。

“许愿?”

万历的声音有些涩,“许什么愿?”

“朕不知道。那道声音没说。”

嘉靖顿了一下,“但朕知道一件事——既然朕住在你身体里,也听到了这句话,那这个‘许愿’,恐怕是你我共有。”

“共有?”

“一个皮囊,两个灵魂。一个愿望,两个人分。”

万历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八岁登基,做了十年皇帝。

太后管着他,张先生管着他,满朝文武管着他。

好不容易张先生死了,他以为可以喘口气了。

结果脑子里又住进来一个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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