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张宏听得出来,陛下今天心情不错。
不是那种挂在脸上的高兴,而是一种沉在心里的开怀。
“奴婢这就去传旨。”
张宏躬身退出,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文华殿在乾清宫东侧,是皇帝日常召见阁臣议事的地方。
比起皇极殿的大朝会,这里更随意些,殿内只设一张御案、几把梨木椅,窗下摆着一尊青铜博山炉,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
万历到的时候,张四维和申时行已经候在殿外了。
“臣张四维、申时行,叩见陛下。”
“平身。”
万历在御案后坐下,摆了摆手,“今日不是朝会,二位先生不必拘礼!坐吧!”
张四维和申时行对视一眼,各自在梨木椅上坐下,却只敢坐半个屁股。
陛下今日说话的语气比往常更随和,但越是随和,他们越不敢大意。
随和的皇帝,往往比严厉的皇帝更难琢磨。
“张先生。”
万历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聊家常,“朕记得你是万历三年三月入的阁,到现在也快九年了。”
张四维连忙起身,拱手道:“回陛下,臣确实是万历三年三月奉旨入阁,万历十年六月接任首辅,至今已经一年有余了。”
“坐下说,坐下说。”
万历压了压手,等张四维重新坐下,才继续道,“申先生比你晚三年,是万历六年三月入的阁。”
申时行也起身行礼:“陛下记得分毫不差!臣与张阁老,皆是蒙陛下天恩,方得忝列内阁。”
“朕记性好。”
万历笑了笑,话锋忽然一转,“既然记性好,朕就问问二位先生——这一年多,朝局如何?”
张四维微微一愣。
这个问题太大,也太笼统。
朝局如何?
什么叫朝局如何?
是问考课的结果,还是问一条鞭法的推行?
是问边镇的军务,还是问都察院的动静?
是问财政收支,还是问官员的风纪?
他可以回答一箩筐的细碎事务,也可以说一句“一切安好”来搪塞过去。
但他知道,陛下要的不是这些。
陛下问的,是朝局。
是那个由千百个官员、千百条利益链、千百种心思交织在一起的大棋盘。
他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回陛下!依臣看来,这半年来,朝局大抵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渐入正轨。”
“渐入正轨?”
万历重复了一遍,“怎么个渐入正轨法?”
“先从人事说起。”
张四维理了理思路,声音不疾不徐,“年前考课,陛下罢黜庸官十二名布政使、七名按察使,所缺员缺已在正月补上。新任各官皆是考课中名列上等者,上任以来,地方上尚未有大的纰漏上报。”
“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谨慎了几分,“人事更替,总有一段时间的磨合。新任布政使到任后,与巡抚、巡按之间,偶有龃龉。尤其是湖广、河南两省,新任布政使与原有巡按之间,因一条鞭法的执行尺度意见相左,已经闹到了京里。”
万历没有插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再说一条鞭法。”
张四维接着说,“陛下正月初二表彰一条鞭法的旨意,经通政司遍发各省。各省督抚接旨后,大多上表谢恩,表示将遵照圣意,酌量变通。户部也已在江南四府实地考察了折银标准,条陈已经呈交御前。总的说来,一条鞭法的推行,目前还算平稳。”
“但——平稳不代表没有问题。”
他话锋一转,“江南折银标准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据臣所知,除了江南,湖广、河南、山东、山西各省,折银标准也参差不齐。只不过江南商贸繁盛,白银充裕,矛盾尤为突出,所以先浮出了水面。其他地方,眼下暂可维持,但如果不下决心整顿,迟早会出大问题。”
“然后是边镇。”
张四维说到这个话题时,语气明显轻松了些,“蓟镇有戚继光镇守,北边无忧。宣府、大同、山西三镇,目前也没有大的警讯。臣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辽东。辽东地广人稀,边墙年久失修,女真各部近来颇有异动,辽东总兵虽数次上奏请求增拨军饷修缮边墙,但户部至今尚未批复。”
“户部为什么不批?”
万历开口问了第一句话。
“户部说,银子要优先保证蓟镇、宣府、大同三镇的军饷,辽东只能往后排。”
万历没有表态,只是转向申时行:“申先生,你怎么看?”
申时行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听到万历点名,才起身行礼:“回陛下,张阁老所言,臣大体赞同。只在辽东一事上,臣有些补充。”
“说来听听。”
“辽东与蓟镇不同!蓟镇面对的是蒙古诸部,他们以骑兵为主,来去如风,但攻城能力不强,只要有精兵强将镇守,长城防线基本稳固。而辽东面对的不只是蒙古,还有女真各部。女真人擅步战,也擅山林游击,他们若生异心,辽东的边墙根本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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