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南京的风暴(1 / 1)

几日前。

南京,都察院。

海瑞到任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他没有拜会任何一位南京的官员,没有赴过一场宴请,甚至连南京六部例行为他接风洗尘的席面,都被他以“公务繁忙”四个字推掉了。

他把都察院后院的签押房收拾出来,让人搬来近三年的账册,堆了半间屋子。

从漕运银两的收支,到城墙修缮的款项,从盐引的批文,到关税的流水……他一笔一笔地看,一页一页地翻。

账册上,有些数字对不上。

比如,南京户部去年支出了三万两银子,说是修缮朝阳门城楼。

可海瑞到任第二天就去朝阳门看过,城楼上的瓦片还是破的,箭垛子塌了两个,根本没动过工。

三万两银子,去哪儿了?

再比如,工部去年批了五千两银子修秦淮河堤,账上写得清清楚楚:石料费、工匠费、运费,每一项都列得明明白白。

可海瑞让人去秦淮河边看了一圈,回来的人说,河堤还是老样子,连块新石头都没见着。

五千两银子,又去哪儿了?

海瑞调阅了南京五城兵马司的文书记录,逐一比对账册支出,竟然发现连兵马司的粮草开支都有猫腻。

账上写的是每月支米三百石,实际发到士卒手里的,不到两百石。

中间的那一百石,人间蒸发了。

海瑞看着这些账册,越看越沉默。

他想起自己在应天巡抚任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账,也是这样的窟窿。

那时候他勒令徐阶退田,得罪了江南士绅,最终被弹劾罢官。

十五年过去了,应天换成了南京,巡抚换成了尚书,但账上的窟窿,一模一样。

“老爷,喝口茶吧。”

随他从琼山一路跟来的老仆海安端着一碗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放在他面前。

海瑞没有端茶碗。

他拿起笔,在一份空白的奏疏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四个时辰后,都察院的书吏捧着七份奏疏,递进了通政司。

通政司的值官翻开第一份,手就抖了。

第一份,弹劾南京户部郎中贪墨漕运银两。

第二份,弹劾南京工部主事私吞修城款项。

第三份,弹劾南京刑部员外郎收受贿赂。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弹劾南京六部中下级官员,每份奏疏后面都附了账册抄本、人证画押。

第七份,弹劾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是海瑞现在的下属。

七份弹章,每一份都证据确凿,每一份都言辞如铁。

通政司值官看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要把南京六部一锅端啊!”

南京官场,炸了。

海瑞的弹章像七颗石子砸进了一潭死水里,溅起的不是涟漪,是惊涛骇浪。

最先坐不住的是南京户部。

户部郎中第一个跑到南京户部尚书衙门里,跪在堂前,满脸是汗:“部堂大人,海瑞这是栽赃陷害,下官清正廉明,从未贪墨过一分一毫!”

南京户部尚书看着跪在地上的郎中,没有说话。

他不敢说话。

因为海瑞递上去的弹章,他还没看到原文,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他更不知道,海瑞手里还捏着多少东西。

当天下午,被弹劾的七名官员齐聚南京吏部尚书府。

七个人,七张铁青的脸。

“海刚峰这是疯了!”

南京工部主事拍着桌子,“他才来了半个月,就开始咬人。咱们在南京做了多少年官?他一个外来的和尚,凭什么——”

“凭什么?”

南京刑部员外郎冷笑一声,“凭他是陛下起复的,凭他清正廉洁,凭他什么都不怕。贪的怕清的,软的怕硬的,咱们这一桌子人,捏着把柄的一大把,可他海瑞身上,你找得出一丝缝来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桌上的茶早就凉了,没人有心思喝。

“他真敢查?”

工部主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南京六部的账,哪一部经得起查?工程、物料、漕运、关税……他要是一本一本翻下去,咱们这些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站起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我明天就上疏自辩。你们各自想法子吧。京里不是没有路子的人,该找谁找谁。”

屋里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京里的路子,谁没有?

有人跟内阁的某位中书舍人是同年,有人跟司礼监的某位秉笔太监是同乡,还有人的妻舅在京里做御史。

路子多的是。

问题是,谁敢走,怎么走。

南京户部郎中当天晚上就写了一封信,连夜派人送往京城。

收信人是内阁中书舍人,他的同年,当年一起在翰林院抄过书的交情。

信里只写了几句话:海瑞诬陷忠良,望兄在元辅面前代为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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