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商贾鸣冤(1 / 1)

老徐放下茶盏,站起来。

同桌的几个商人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

茶馆外头的雨越下越密,雨丝斜斜地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街对面的都察院衙门大门紧闭,两只石狮子蹲在雨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往来的行人。

老徐走出茶馆的时候,雨正好大了起来。

他没有撑伞,就这么走进雨里。

身后几个商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瞬,也跟了出去。

一个,两个,三个……

从茶馆到都察院衙门口,不过百来步路,可老徐走了整整十二年的功夫。

他怀里揣着的那摞账册,用油纸裹了三层,最外头还用麻绳扎了个十字结。

账册的边角已经被翻烂了,用面糊粘过好几次,上面记着万历元年到万历十三年,南京供应机房欠他的每一笔布款。

日期,品名,数量,单价,总额。

经手人,批文人,签收人。

缺一个子都不行。

当年刚开始做宫用布匹生意的时候,他才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

头几年货款两讫倒也爽快,可后来渐渐就变了味。

先是拖延,说宫里银子没拨下来,让他等一等。

等了半年,又说是内府银子没拨下来,还得再等。

再后来干脆连说法都懒得编了,派人去催,门房连门都不让进。

十二年间,他前前后后跑了不下两百趟供应机房。

从管事太监跑到掌印太监,从户部郎中跑到户部侍郎,每一任都是笑脸相迎,满口答应,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些人要么调走了,要么致仕了,要么死在任上了。

新来的官员翻开账本一看,说这是前任的事,和他没关系。

十二年的烂账,就这么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有一年冬天,他实在撑不住了,想去南京户部衙门击鼓鸣冤。

人还没走到衙门口,就被几个差役拦了下来,说他的状纸格式不对,打回去重写。

他请人写了三回,退了三回。

最后一次,一个差役私下跟他说,别告了,告不赢的,上头有人压着呢。

他不信邪,又去了应天府。

应天府接了状纸,说这事归户部管,转到了户部。

户部说这事归供应机房管,又转回了供应机房。

供应机房的管事太监看了状纸,笑着说——徐老板,你放心,银子肯定会给的,你再等等。

那一等,又是三年。

如今他已经年过天命,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当年和他一起做宫用布匹生意的几个老伙计,有的病死了,有的改行了,有的搬走了。

只有他还留在这座城里,守着那摞账册,等一个说法。

走到都察院衙门前的时候,老徐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雨水顺着他的白发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和那些细密的水花混在一起。

他在那两只石狮子中间站定,从怀里掏出那摞用油纸裹着的账册,高高举起,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草民徐有福,状告南京供应机房——”

他的声音被雨幕切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拖欠布款,十二年不还——”

身后几个商人跟着跪了下来。

再后来,更多的人从街对面的茶馆里、从两旁的铺子里、从巷子深处涌出来,手里攥着状纸,跪在了都察院衙门前。

有米商。

南京户部在收漕粮的时候多收“耗羡”,每石加收二成,朝廷明明只准加收一成。

他做了十年漕粮生意,光多收的耗羡就搭进去八千两银子。

有茶商。

南京税关在正税之外另征“茶水钱”,每批茶叶过关都要额外打点。

不交钱就不给过关文书,茶叶堆在码头上日晒雨淋,坏了算谁的?

他咬着牙交了十年,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茶水钱”都有经手人的名字。

有盐商,有木商,有瓷器商。

一百三十七份状纸,在都察院衙门口的青石板上摆了一地。

雨水打在那些状纸上,墨迹洇开来,把纸面上的字泡得有些模糊不清。

但没有人把状纸收起来。

他们就那么跪着,让雨淋着,让秋风吹着,一动不动。

衙门里,王??快步穿过回廊,进了签押房。

“部堂大人,衙门外头有商人跪地鸣冤。”

海瑞正在整理三法司会审的卷宗,头也没抬。

“多少人?”

“现在大概有二十多个,还有人陆续过来。为首的是个老布商,说供应机房拖欠布款,十二年没还。”

海瑞放下笔,抬起头。

“让他们进来,不——老夫亲自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把大堂的门全部打开。备茶,备纸笔,备炭盆。外头下雨,让他们先烤烤火。”

都察院的大门开了。

不是开了一扇,是三扇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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