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护身符(1 / 1)

张诚退出乾清宫的时候,这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在丹陛上站了片刻,十月里的夜风刮得他袍角猎猎作响,檐下铁马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道圣旨,明黄绢帛,玉轴牙签,捧在手里不过二斤重,可他知道这道旨意的分量远不止于此。

“便宜行事”这四个字,大明开国两百年来,几乎只出现在一种场合:战时。

授予对象也从来都是前线军事统帅,准许他们在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时不经奏报、自行决断。

监察官员,哪怕权重如都御史,也从未获此殊荣,这在大明制度上是条不成文的铁律。

万历十三年之前,这种先例从未有过。

然而万历皇帝心里却清楚得很:这项制度真正的起点,其实源于他——梦中的那个自己,万历二十年的他。

彼时宁夏哱拜叛乱,烽火骤起,西北震动。

他破例将这把“尚方宝剑”赐予总督魏学曾,亲口许其“便宜行事”,一应军务可先斩后奏。

而这一回,万历把这道权柄的第一次交给了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肃贪。

张诚把圣旨仔细收好,连夜让人备马。

次日一早,他便带着锦衣卫的缇骑出了正阳门,沿运河驿道一路南下。

一路上,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这一趟去南京是干什么。

驿站的人看见皇宫太监亲自出京,还带着锦衣卫,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一个个跪在路边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张诚自己知道,这一次不是去抓人,是去保人。

十一月初八,南京。

都察院衙门里,海瑞正在审阅布商徐有福送来的那摞账册。

万历元年到万历十三年,十二年间南京供应机房拖欠的每一笔布款都记在上面,他逐页核对,逐条批注。

案头堆着三摞卷宗,一摞是已核实的,一摞是待调查的,一摞是涉及内廷需要请旨的。

王??推门进来的时候,海瑞正翻到万历九年的一笔账目。

“部堂大人,京里来人了。”

海瑞抬起头。

“谁?”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带锦衣卫来的。”

海瑞放下笔,站起身,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

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开中门”,便大步往外走。

南京都察院的中门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了。

按规矩,只有迎接圣旨和钦差的时候才能开中门。

海瑞到任七个多月,这道门从未打开过。

今天,门开了。

张诚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两队锦衣卫缇骑,雁翅排开。

十一月的阳光薄薄地洒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他手里捧着那道明黄圣旨,看见海瑞从回廊那头走来——青布直裰,白发如雪,腰板挺得笔直。

张诚在宫里见过无数官员,穿红袍的、穿蓝袍的、穿锦袍的,但没有一个人能像海瑞这样,穿着一件磨出毛边的旧布袍,却让人不敢直视。

“南京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海瑞,接旨——”

海瑞撩袍跪下,额头触地。

张诚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南京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海瑞,清正刚直,不避权贵,朕心甚慰。今赐海瑞‘便宜行事’四字令牌,凡南京地面三品以下贪官,准其先行革职再奏。若有内外勾结、阻挠清查者,以同案论处。

钦此!”

念完最后一个字,张诚将圣旨合上,双手递给海瑞。

海瑞双手接过圣旨,额头再次触地。

“臣海瑞,叩谢天恩!”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在院子里回荡。

张诚又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黑漆木制,四边包铜,正中刻着四个字——便宜行事。

他把令牌交到海瑞手中,俯身凑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海部堂,陛下让我带句话——‘海刚峰,朕让你查到底,但你要活着回来。’”

海瑞抬起头。

张诚看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泛着一层水光。

海瑞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把那面令牌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张诚直起身,对身后的锦衣卫缇骑挥了挥手。

“都退下。”

缇骑们退出院子,张诚跟着海瑞进了签押房。

签押房里堆满了卷宗。

墙角是卷宗,案上是卷宗,连椅子上都摞着半人高的卷宗。

张诚扫了一眼,看见那些卷宗上都贴着标签——漕运、城垣修缮、盐引、关税、供应机房、内织染局……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他在宫里替万历整理过无数奏疏和卷宗,但从未见过一个官员的签押房是这个样子。

这不是签押房,这是一个战场。

海瑞给张诚倒了一杯茶,茶是粗茶,杯子是普通瓷杯。

“张公公一路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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