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戚继光的推荐(1 / 1)

陈文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宣府校场上带兵练火铳。

宣府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五六月的风还带着坝上草原的寒气。

他把令函看完,折好放进怀里,对传令兵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转身继续盯着火铳手装填。

等操演结束,他才把赵大叫过来,交代了几句,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当天下午就上了路。

从宣府到蓟镇,驿道沿着边墙走,快马一天一夜。

陈文没有带随从,一人双马,在星夜兼程的蹄声里把宣府的一哨一营、赵大的草棍、王五的盾牌、董一元沉默的眼神一样一样地甩在了身后。

到蓟镇的时候天刚亮,边墙上的烽燧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校场上已经有兵在出操。

喊杀声从雾里传出来,看不见人,却能听见整齐的脚步声。

陈文在马上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踏实了。

蓟镇的操练声有一种别人学不来的节奏感。

火铳轮放的间隔、刀盾手踏步的节拍、车营推炮碾过碎石的声音……都是戚继光花了十几年调出来的。

他在帅帐外面整了整衣甲,把宣府的风沙从脸上搓干净,报了名,掀帘进去。

帐内只有戚继光一个人,正坐在案后看辽东的舆图。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陈文一眼,没有寒暄,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宣府那边,董一元接过去了?”

“接过去了!末将走的时候,董总兵亲自看了火铳操演,说要在宣府继续推广车营。”

“好!”

戚继光点了点头。

他没有夸陈文,自从当上蓟镇总兵之后,他很少夸人,至少从来不当面夸。

但他让陈文坐下,而不是站着回话,这本身就是一种肯定。

陈文跟着他几年,知道这个道理。

戚继光站起来,走到帐壁上挂着的舆图前面。

那是一张辽东的羊皮地图,比宣府那张更大更详细,上面标注了从抚顺关到宽甸的每一条道路、每一处隘口、每一个女真部落的大致位置。

陈文注意到那些标注有新有旧,新的墨迹还泛着光泽,看着像是最近才加上去的。

“陈文。”

戚继光没有回头,手指点在舆图上建州的位置上,“你今年多大了?”

“回大帅,三十四。”

“三十四!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浙江打倭寇。你在宣府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戚家军的法子可以在别镇的土壤里生根。赵大那帮人,被各营挑剩下的,你用了几个月就把他们练成了铁。董一元那个人,从来不信外来和尚,你让他服了。不靠送礼,不靠托人,靠的是真本事。”

陈文没有说话。

他不习惯被人夸,尤其是被戚继光夸。

他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等着大帅把话说完。

“现在有更硬的骨头需要你去啃!”

戚继光转过身,看着陈文,“建州!”

陈文愣了一下。

他以为戚继光要把他调回蓟镇,或者派去京营,或者让他继续在宣府扩编。

他没想到是建州,那是辽东,是大明九边中最远最冷的那个角,面对的敌人不是蒙古铁骑,而是女真步骑。

“建州女真努尔哈赤,这几年借着朝廷的‘以夷制夷’打了蒙古好几仗,每打一仗,人就多一批,刀就快一分。我今年春天刚去辽东看过,那里的边墙太薄,兵力太散,火器太少。一旦有事,顶不住。陛下已经下旨在辽东增筑堡寨、加派巡按御史、管控铁器硝石。但光有墙不行,得有兵。光有兵不行,得有将。”

戚继光把话停下来,盯着陈文,一字一顿地说:“我让你去,不是让你去打仗,是让你去练兵。去辽东巡抚标下,专门组建一支针对建州女真作战的轻骑精兵。辽东的地形和宣府不同,宣府面对的是草原,开阔平坦,适合车营和大方阵;辽东多山地丘陵,河流纵横,女真人擅长在林子里面穿插迂回,你要练的不是重甲步卒,是轻骑和火铳混编的机动兵力。这支兵练好了,就是辽东的刀尖。你将在那里待至少三年。”

帐内安静了片刻。

陈文没有说话。

不是犹豫,是在消化。

他在宣府练的是步卒和车营的配合,面对的是蒙古骑兵的大方阵冲击。

现在戚继光要他练轻骑,面对的是女真人的丛林突袭,这是完全不同的战术体系。

戚继光没有打扰他,让他自己想。

老帅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脑子在转,需要给他一点时间。

陈文转了不到十息。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甲,单膝跪地。

“末将愿往!”

戚继光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蓟镇校场上,那时候陈文还是个刚入伍的毛头小子,练兵的时候手都在抖。

现在他的跪姿和当年一模一样——右膝着地,左手按膝,右手抱拳,脊背笔直。

但眼睛里没有当年那种紧张和不安了,有的是一种很沉的东西。

戚继光见过这种东西,在胡守仁眼里见过,在他自己早年在浙江练兵时的那批老弟兄眼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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