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新年大阅(1 / 1)

正月初八,天还没亮。

德胜门外的京营校场上已经亮起了连绵的火把。

从西山口到沙河,百里联营的各路人马在寅时初刻就完成了集结。

火把的烟柱在晨风里拉出一道道长痕,远远望去像整片荒原在燃烧。

五军营居中,神枢营在左,神机营在右。

方阵横平竖直,从阅台上望下去,像一面铺开的棋盘,每一条线都绷得笔直。

士卒们穿着一样的靛蓝色冬装,外罩棉甲,腰间束着牛皮板带。

军服和去年是同一批,去年户部一次拨了三年的衣料银,不会再换。

但穿在这些人身上,和去年已经不是一个味道。

去年站在这里的兵,眼睛里只有两种东西——紧张和麻木。

紧张是怕操演不合格挨军棍,麻木是知道自己再怎么练也练不出什么名堂。

今年不一样。

队列中的火铳手清一色配着新制火铳,铳管上的油光在晨光里发亮。

这批火铳是去年军器局按戚继光画的图纸重新打造的,铳管加长了三寸,火绳孔改了位置,雨天也能打着火。

炮队前面排列着四十余门佛郎机炮,炮身擦得锃亮,炮口齐齐指向校场尽头的靶标。

站在队列里的人,胸膛挺得老高,下巴微扬,眼睛望着阅台方向。

风从西山口灌进来,把他们的棉甲下摆吹得猎猎响,没有一个人动。

阅台上,申时行和王锡爵并肩站着。

两个人都是天不亮就出了门,坐轿子到了德胜门,又换马到了校场。

申时行拢着手,眯着眼往场上扫了一圈,没有说话。

王锡爵也在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数什么。

至于许国,则是因为朝中政务,无法前来,现在还在内阁值房处理奏疏。

“比去年多了不少人。”

王锡爵低声说了一句。

申时行点了点头。

他手里有一份兵部今天早上才送到的名册,上面写着京营现在的实数:十二万三千六百人。

去年大阅的时候,实数不足八万。

那多出来的四万多人,不是新招的,是从空额里挤出来的,吃空饷的世袭将佐被一批一批地清退,空额被一个一个地填上,逃兵被一个一个地追回来。

光是清退世袭将佐这件事,陛下就下了三道旨意,最后一道是去年十一月下的,末尾写着“再有吃空额者,革职拿问,永不叙用”。

钟鼓齐鸣。

辰时正刻,万历升座。

他穿着明黄团龙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大氅上绣着暗纹龙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他走上阅台的时候没有让人扶,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阅台青石板的接缝上。

台上台下的文武官员齐齐行礼。

万历抬手虚按了一下,然后坐在阅台正中的御座上。

御座的扶手被霜气冻得冰凉,他伸手握住,没有戴手套。

“开始。”

他的声音不高,但阅台上下的寂静把这两个字放大了,传令官的旗子应声挥下。

五军营率先动了。

不是走动,是转身。

几千人同时向右转,脚后跟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只发出一声响。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擂了一拳。

一字阵变方阵。

前排蹲,后排立,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火铳手分列两翼。

整个过程不到前年的一半时间。

前年变阵用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还有十几个人跑错了位置,在队列里转圈。

今天旗帜落下的瞬间,方阵已成。

传令官第二面旗挥下。

方阵从中裂开,中间突出一队刀盾手,左右两翼火铳手展开,变成了雁形阵。

又是“咚”的一声,干脆利落。

然后第三面旗,雁形阵的两翼同时向中间收拢,后排越过前排,变成了偃月阵。

一面旗一个阵,三个阵的变化一气呵成。

没有人错步,没有人迟疑,不需要调整。

申时行站在阅台侧面,双手已经不拢了。

他的右手握在栏杆上,握得很紧,指节有些发白,眼睛里却亮着一层光。

火铳队开始试射。

三排铳手交替上前。

第一排跪,第二排蹲,第三排立。

第一排击发之后立刻后退装填,第二排上前击发,然后第三排。

硝烟从队列前方喷出来,几乎不间断,像一条白龙从地面上滚过。

装填速度极快。

站在阅台侧面的兵部职方司郎中手里捏着一只沙漏,眼睛盯着铳手们的动作。

最前面的那排铳手,从点火到击发,沙漏只漏了不到三分之一,这个速度已经逼近蓟镇戚家军的九成。

蓟镇戚家军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底子,装填火铳的动作刻进了骨头里。

而这批京营兵,一年多前还在用嘉靖隆庆年间的旧铳,装填一次的时间够戚家军装两轮。

炮队开火的时候,校场的地皮颤了。

四十余门佛郎机炮分四组依次击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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