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火铳的实弹演练他应该没看到,那几天我们正好在搞步营山地穿插,骑营没出动。但他看到了新军的规模、营房的数量、火器营的火炮配置。”
陈文的语气依旧很平,像是在汇报一次普通的训练数据,“末将审完之后把他扣在营里关了一夜,第二天放了。按照陛下和戚帅的计划,现在还不能和建州撕破脸,但末将在他的干粮袋里塞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本旧的《练兵实纪》训练数据抄本,只抄了步战篇的前十页,这上面记的,是大帅当年最早试验训练的数据记录,其训练程度,虽远不及咱们现行的步战、马上火铳、车营协同等训练,但也不是区区建奴能比的。末将让他带回去给努尔哈赤那些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练兵。”
陈文顿了一下,“让他回去告诉他们,大明的军队现在在练兵,练的还是硬功夫。这不是吓唬,而是让他们知道,辽东不再是以前的辽东了。”
顾养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拍了拍陈文的肩膀,说了一句:“戚少保选你,真是没选错啊。”
演练结束之后,顾养谦的随从们在教场边上收拾东西,准备回城。
陈文站在大石头上,看着新军的士兵们收队回营。
三千人列队从教场上走过,脚步整齐,火铳扛在肩上,铳管在夕阳下泛着油光。
马六牵着一匹黄骠马从骑营方向走过来,在石头边上站定。
他抬头看着陈文,咧嘴笑了一下。
他缺了一颗门牙,是当年在蓟镇练马上火铳时摔掉的。
“陈参将,今天演练还行吧?”
“骑营冲得太快了,步营的雁形阵展开慢了三息。”
陈文从石头上跳下来,接过马六手里的缰绳,“不过比上次好,再练两个月,能把时间压到一炷香以内。”
“一炷香?”
马六咧着嘴,“大帅在蓟镇也要一炷香半。”
“辽东的仗不会给我们一炷香半。”
陈文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女真人不是蒙古人,他们来得快,撤得快,所以我们只能更快。”
他策马往营地方向跑去,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四月初,费阿拉城。
议事堂里烧着松木火把,松油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火光把墙上挂着的一排兽皮映得忽明忽暗,那是历年打围猎到的熊皮和虎皮,最旧的那张已经褪了色,边缘被虫子蛀了几个小洞。
努尔哈赤坐在正中那张铺了豹皮的木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今年三十岁,脸上的线条还保留着年轻人的锐利,但眼神已经不年轻了。
那种眼神不是凶狠,是一种习惯性的警觉,他随时随地在观察,在判断,在计算。
堂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靛蓝色棉袍,袍角沾着干涸的泥浆,脸上的胡茬已经好几天没刮了。
他站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往里缩,像是在辽东三四月的野外蹲了太久之后还不太习惯室内的温暖。
他叫额尔敦,是建州派出去的探子中最好的一个。
上个月被陈文抓了又放了,带着那本《练兵实纪》数据抄本走了两百里路回到费阿拉城。
“明军新军在抚顺关外扎营,营地方圆三里,营房五排,每排十间。”
额尔敦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教场东西两侧各竖木靶二十个,北面挖了壕沟。营中有火炮至少十门,用油布蒙着,看不出口径。火铳全是新制的,铳管比旧铳长了一截,火绳孔上包着铜罩子。”
努尔哈赤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新军总数约三千人,分五营。三营步战,一营骑战,一营火器。带队的是个南边来的年轻将官,姓陈,官衔是练兵参将。年纪不大,最多三十出头,但法令极严。他手下有一批蓟镇老兵做教头,教头中有个姓马的,专门教马上火铳。”
“马上火铳?”
坐在努尔哈赤左手边的一个壮汉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他是舒尔哈齐,努尔哈赤的同母弟,建州最勇猛的战将之一,但性子急躁,最藏不住话,“火铳能在马上打?”
额尔敦转向他,语气依旧很稳:“属下没亲眼见到。但有一件事属下可以确认,上个月属下被明军抓住关了一夜,第二天被放走的时候,带队姓陈的参将在属下干粮袋里塞了一本书。”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册子,双手呈上,“《练兵实纪》的步战篇训练数据,只有十页,他说让属下带回来看看。”
努尔哈赤接过册子,翻开。
纸页泛黄,墨迹清晰,页边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批注的笔迹横平竖直,一笔不苟,每条批注都标着具体数据——装填速度、射程距离、阵型转换时间……
他看了几页,然后把册子合上,递给旁边的舒尔哈齐。
“都看看。”
几个部将轮流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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