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郑氏的耐心(1 / 1)

时间缓缓推移,很快便来到了万历十六年的除夕前一夜。

此刻紫禁城里,郑贵妃居住的翊坤宫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从脚底下蒸上来,把满屋子熏得温热如春。

窗外的槐树枝丫上挂着残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郑贵妃坐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个绒线球,在朱常洵面前晃了晃。

孩子已经快两岁了,正是最好动的时候,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脸颊鼓鼓的像两颗刚出笼的馒头。

他伸手去抓绒线球,郑贵妃把手一缩,绒线球往后滚了半尺,停在榻上。

“洵儿,这个字念什么?”

她指着旁边识字板上写的一个“天”字。

朱常洵歪着头看了看,奶声奶气地念道:“天!”

“对喽!”

郑贵妃把绒线球往前滚了一下,常洵咯咯笑着扑过去,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把球抱住,又推回来给她。

球滚到郑贵妃手边,她轻轻按住了,又指着下一个字。

“这个呢?”

“地!”

绒线球又滚了出去。

母子俩的笑声在暖阁里回荡,窗外的寒风吹不进来,只把槐树枝丫上的雪吹得簌簌往下落。

几个宫女在旁边伺候着,脸上也忍不住带着笑。

她们在翊坤宫当差这些年,最舒心的就是看娘娘和小殿下在一块儿。

这种时候,翊坤宫不像深宫,倒像寻常人家的院子。

朱常洵追着绒线球滚到了软榻那头,球从榻上掉下去,他趴在榻沿上伸手去够,圆滚滚的身子差点也跟着翻下去。

郑贵妃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回来,顺势把他搂进怀里。

朱常洵在她怀里拱来拱去,抬头看着她,嘴里还在嘟囔:“球——球——”

郑贵妃没有理他的球。

她把儿子的脸捧在手里,用拇指轻轻擦掉他嘴角的一点口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母子两人才知道的秘密。

“洵儿,你要做个聪明的好孩子,你的父皇喜欢聪明的孩子。”

朱常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扭着身子去追他的绒线球了。

郑贵妃松开手,靠在软榻的靠背上,看着儿子在地上爬来爬去。

她的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完全抵达眼底。

心腹宫女从外面轻步进来,在郑贵妃耳边低语了几句。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皇长子今天在文华殿背书,郭正域当着陛下的面夸他‘天资聪颖,进益极快’。陛下听了很高兴,散学后随王贵妃去了永宁宫,用了晚膳才走的。”

郑贵妃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她把绒线球又滚了出去,等常洵追着球跑到软榻另一头的时候,才转过头,用只有心腹宫女能听见的声音淡淡说了一句。

“知道了!永宁宫那个孩子如果真有本事,常洵将来自然不如他。如果他没本事——”

她顿了顿,伸手把跑回来的常洵重新搂进怀里,手指穿过儿子柔软的头发,轻轻抚了抚。

朱常洵的头发又软又细,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由他来当太子,天下也不会长久。”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但心腹宫女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分量。

那不是咒骂,不是怨毒,而是一种冷静到了极致的判断。

在郑贵妃看来,储位之争不是比谁先坐上那个位置,而是比谁坐得久。

坐不长久的人,先坐上去也没用。

“不急!”

郑贵妃把识字板上的字擦掉,重新写了三个字——“仁”、“义”、“礼”。

她指着第一个字,让常洵跟着念,然后抬起头,语气平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我们的时间还很长。”

她是后宫中最能沉住气的人之一。

这份沉,不是天生的,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入宫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沉不住气的人——沉不住气争宠的,沉不住气站队的,沉不住气在陛下面前说错一句话的,最后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紫禁城深处,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而她,从入宫到现在,从来没有主动向万历要过任何东西。

她不给他要官位,不给他诉苦,不给他添麻烦。

她只是在这里——弹琴、削梨、带孩子,让他每次来都觉得舒服,觉得自在。

这份耐性,才是她在后宫里站得稳的根基。

她把朱常洵抱起来放在膝上,手把手教他握笔描红。

孩子的手指还不太听使唤,毛笔握得歪歪扭扭,墨汁糊了满手,连腮帮子上都沾了一道黑印。

他也不管,照着母亲写的字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仁”字,然后仰起脸等她夸奖。

“洵儿写得真好!”

郑贵妃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把他腮帮子上的墨迹擦干净,然后把那张描红纸收好,放进一个专门存放常洵习字的木匣子里。

匣子已经积了厚厚一沓纸,从最开始乱七八糟的墨团,到如今勉强能看出字形的笔画,一张一张叠在那里,像一本无声的账簿,记着这个孩子每一天的成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