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更鼓敲过了三更,紫禁城沉入了一天中最深的寂静。
郑贵妃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侧过身,望着窗纸上那一点模糊的月光。
朱常洵的笑声已经停了,大概是玩累了,已经被乳母哄睡了。
她没有起身去看,只是听着那声音消失的方向,直到殿内只剩下铜壶滴漏的水声。
她在想一件事。
陛下牵起朱常洛的手,问的是“能不能扛”。
那孩子说“能”。
这两个字加起来不过十画,却比朝堂上任何一道联署奏疏都重。
她可以继续等,可以继续不争,但有一件事她骗不了自己,那就是陛下的心,已经开始倾斜了。
身为枕边人,她最是熟悉万历了。
但她没有起身去做什么。
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的凹陷里,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要继续教常洵认字。
明天,她还要继续等。
她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一天。
而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两千里外,辽东抚顺关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光。
七月。
辽东的夏天来得晚,去得快。
才进七月,早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过教场上的荒草,草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陈文站在教场边那块大石头上,手里端着碗粗茶,看着骑营的马队在晨雾里跑操。
马蹄踩在被露水打湿的土面上,溅起一蓬蓬泥点。
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新军的训练强度没有降过一天,士兵们早已习惯了辽东早寒午热的温差。
寅时出操棉袍裹身,午时烈日下单衣挥汗,忽冷忽热间没少打喷嚏,但病倒的人数比去年少了将近一半。
但陈文今天看的不是马队的阵型。
他看的是教场外面,那片杂树林后面的丘陵,丘陵再往后就是建州的地界。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低矮起伏的山脊线,像是在寻找什么不存在的烽火。
从开春到入夏,辽东与建州接壤的边境保持了异样的平静。
往年这个时候,总会有几小股蒙古散骑或女真零兵趁着秋收前夕来犯边劫掠,抢几车粮、烧几个村子、牵走几头牲口。
辽东边墙上狼烟一年总要点燃十几次,有时多到边军懒得次次上报,只在本卫所记录里草草记一笔“小股虏骑犯边,击退之”。
今年竟然一处烽火都未燃。
边墙上的烽燧安安静静地矗在晨光里,垛口上连烟熏的痕迹都没有新添。
辽东巡抚顾养谦对此既喜且疑。
他在辽东待了多年,深知边境的平静从来不是白来的,要么是真打不过你,要么是在憋着更大的。
他专程从辽阳赶到抚顺关外的新军营地,和陈文坐在营房门口的木凳上,中间搁着一壶泡了两遍已经寡淡无味的茶,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安静了。”
顾养谦端着那碗凉茶,看着教场尽头被夕阳染红的山脊线,“往年这时候,边墙上至少要点三五次狼烟。今年一次都没点,安静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陈文把茶碗搁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教场边上,指着东边的山脊线:“末将派的探子回来了三批。建州本部没有撤兵,骑兵夜训的规模比去年更大。但努尔哈赤下了死命令,各部严禁与明军发生任何冲突,违令者军法从事。有一队海西女真的散骑上个月摸到抚顺关外三十里,想抢几个村子,建州的人自己追上去把那队散骑截住了,当场斩了领头的,首级送到抚顺关来赔罪。”
“送首级赔罪?”
顾养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努尔哈赤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守规矩了?”
“不是变规矩了,是用规矩换时间。”
陈文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但声音里压着一股很沉的劲儿,“末将判断,他是怕提前引燃了战火,他现在的骑兵还没攒够,粮还没囤满,各部还没完全归附。这时候跟大明的军队打,他占不到便宜。尤其是咱们新军练了马上火铳之后,他摸不清底细。上次末将放回去那个探子,带着那本《练兵实纪》步战篇的数据抄本,他一定翻烂了。他知道明军在练兵,但不知道练到了什么程度。他不敢赌,所以他退,退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攒力气。等攒够了,就不是赔罪送首级了,是来拿抚顺关。”
顾养谦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碗里最后一口凉茶仰头灌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土。
“本官在辽东这么多年,头一回听到一个参将把‘赔罪送首级’解读成‘准备打仗’。不过你说得对,他来赔罪,不是怕我们,是怕我们拿他练兵。这份奏报,你来草拟,我附署。我们一起送进乾清宫。”
陈文没有因为表面的平静而放松警惕。
他知道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狼不来偷羊,不是因为羊够多,而是因为牧羊犬醒着。
他和新军的职责就是做那只醒着的牧羊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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