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亲则能容,近则不疑(1 / 1)

十一月,翊坤宫。

册立大典的筹备在礼部紧锣密鼓地展开,卤簿、仪程、祭告文书堆满了值房案头,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

与朝堂上的忙碌喧嚣截然不同,翊坤宫反倒比往年更安静了些,静得像风暴过后的一片深水,表面波澜不兴,底下沉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郑贵妃不再让人每日去打探朝堂上的动静了。

从前她有个保持了近两年的习惯,每天早膳后,便有小太监从外头回来,站在廊下隔着帘子禀报:内阁议了什么事,哪位言官上了什么奏疏,文华殿那边太子读到了哪一章哪一节。

她从不评论,只是听着,听完点点头,让人退下,然后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但从册立大典的消息传遍后宫那天起,她忽然停了这个习惯。

贴身宫女如常准备去传话,她摆了摆手,说了句“不必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茶不必续了。

宫女愣了片刻,抬头看时,她已经低头拿起针线篮子,开始翻找一团绒线,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道每天准时响起的禀报声,从此再没在翊坤宫的廊下响起过。

她也不再让兄长郑国泰往宫里递消息了。

从前郑国泰每隔三五日便捎一封家书进来,信里除了嘘寒问暖,总少不了朝堂近况——人事变动、御史弹章、京营操练、九边军饷……

这些消息像一根根细密的丝线,把她和宫外的世界连接在一起。

现在她不看了,最近的一封信还搁在妆奁旁的匣子里,封口完好,火漆印都没拆。

她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朱常洵身上。

每天清晨,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旺的,她亲自给朱常洵洗脸、穿衣、梳头……

孩子快三岁了,正是好动的年纪,洗脸时脑袋左摇右晃,水花四溅,她也不恼,拿帕子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把他的小脸蛋捧在手心里,用拇指轻轻蹭掉鼻尖上最后一点水珠。

穿衣更费工夫,孩子胳膊腿不老实,刚套上一只袖子,另一只胳膊已从领口钻出来了,她笑着把他拽回来,嘴里念叨着“别动别动,娘给你穿好”,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

穿好衣裳,她便教他认字。

书案上摆着一套幼儿专用的描红帖子,纸张又软又厚,边角都磨成了圆弧,怕划了孩子的手。

她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描,描完一个字就夸他一句,朱常洵便仰起脸朝她笑,露出几颗白生生的小乳牙。

有时描着描着他不耐烦了,把笔一丢就往桌下钻,她也由着他,把笔捡起来搁回笔架,弯腰去追那个满地乱爬的小肉团子。

背诗也是朱常洵每日的功课之一。

郑贵妃专门选了一些比较浅显易懂的绝句,如“春眠不觉晓……”、“床前明月光……”、“白日依山尽……”,一句一句念给朱常洵听,念熟了便念前三个字让他接最后一个字。

朱常洵接得则是磕磕巴巴的,把“晓”接成“鸟”,把“光”接成“亮”,她便笑着纠正,然后在他脑门上亲一口。

孩子被亲了咯咯直笑,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口水蹭了她一肩膀。

暖阁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是她特意从库房翻出来的,羊毛织的,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

她常和朱常洵在暖阁里追绒线球,那是她用各色绒线缠成的小球,比拳头略大,红的蓝的黄的线头交错缠绕,圆滚滚像个彩色小刺猬。

她把球往前一滚,朱常洵便蹬蹬蹬追上去,捡起来又滑出去,掉了又追,满屋子都是清脆的笑声和小脚踩在地毯上的闷响。

她坐在软榻上看着,嘴角一直翘着,偶尔球滚到脚边,便弯腰捡起来,再轻轻滚回去。

她还在给他缝衣裳。

这几天正在缝一件小袍子,料子是御用监送来的大红缂丝,质地极好,经纬细密匀净,手感温润柔软,烛光下会泛出一种内敛而深沉的琥珀色光晕。

这样的缂丝,一匹要耗费最熟练的织工大半年,寸丝寸金用在它身上毫不夸张。

她在这件袍子上花的时间比任何一件冬衣都多,从入秋裁布到入冬,前后忙了近两个月。

领口、袖口、袍角,每一处都用暗金线绣着“福”字图案。

金线极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微微转动时便有暗金色的光一闪而过,像藏在云层里的星光。

绣法是双面暗绣,正面反面都是一个完整的“福”字,没有线头,没有接痕,浑然一体。

这种绣法极耗工夫,每一针下去之前都要想好下一针的位置,一针错,满盘皆错。

她绣了整整半个月,拆了三次,改了三次。

第一次拆是因为“福”字右边那一竖不够直,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看出来了,当即便拿小剪子把绣好的部分全部拆掉,三个时辰的功夫,一剪刀下去只用了一眨眼。

第二次拆是因为暗金线偏暖了些,在大红底子上不够含蓄,她让人重新找了偏冷调的金线,线芯掺了极细银丝,光泽清冷如月照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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