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开海之后(1 / 1)

六月初三,扩大开海的圣旨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抵达福州。

福建巡抚支可大接到圣旨的当天,便命人将告示贴满了月港码头的每一根拴船石柱。

告示上的文字简明扼要:自即日起,福建、浙江两省商民凡愿出海贸易者,可向月港督饷馆申领船引;通商范围为东、西洋诸国,严禁通倭;出海前须验船、验人、验货,回港时须核销船引、缴纳水饷与陆饷。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月港督饷馆衙门前就排起了长队。

督饷馆,其前身为海防馆。

隆庆六年,海防馆始专司征税,至今年三月起,被万历更名为督饷馆。

队伍从衙门口一直蜿蜒到码头栈桥,足有半里路长。

排队的人里有穿着绸缎的大商号掌柜,有赤着脚只带了一本旧账册的小贩,有头发花白的老海商,也有刚从渔船上下来的年轻后生。

天气炎热,六月的闽南太阳毒辣辣地晒在码头上,石板上能煎熟鸡蛋,不少人摘下斗笠当扇子,呼啦呼啦地扇着风,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但没有人离开。

督饷馆的吏目临时加了两张桌子,还是忙不过来,核验文书、登记名册、签发船引,从早到晚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队伍里站着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商人,姓林名济川,漳州府海澄县人。

他从隆庆年间就开始跑海,最早是偷偷摸摸地跑,夜里趁着巡船换班的空档,把小渔船划出去,到浯屿跟番商换货,天亮前再溜回来。

后来隆庆开海,他第一批去月港申领了船引,成了合法海商。

但隆庆开海的船引名额卡得极死,开海之初月港一年仅发五十张,到万历三年,才勉强增至一百张。

此后几经调整,最终在万历十七年定为东西洋各四十四张,合计八十八张。

他每年为了抢一张船引,得提前三个月托人送礼、通关系、排队等号,比出海本身还费劲。

他在队伍里站了小半个时辰,汗水把衣领都浸透了,旁边一个同样在排队的中年商人认出了他,拱手寒暄:“林老板,您也亲自来排队?”

“朝廷这回是真放开了,不限额,不卡人,只要手续齐全就发引。”

林济川抹了把脸上的汗,把肩上挎着的粗布包袱紧了紧,包袱里装着他跑海三十年的全部家当——十几份泛黄的旧船引、一叠吕宋和占城的货单、一本自己画的航线图,还有一颗拇指大小的红珊瑚,那是他第一次出海时从番商手里换来的,一直留着当护身符。

“我跑了三十年海,隆庆开海那会儿拿过船引,后来名额收紧,又得偷偷摸摸地跑,跟做贼一样。如今朝廷不但不卡名额,还主动扩大开海。头一回光明正大地出海,堂堂正正地领船引。这把老骨头,值了!”

排到中午,林济川终于进了督饷馆。

吏目核验了他的里邻保结和道府批文,确认他在官府没有拖欠税银、没有通倭记录、没有违禁前科,又让他填了一张船引申领表,写了出海的船名、船型、梁头尺寸、船员名册、所载货物、航行目的地与预计返港日期。

吏目核对无误,在表上盖了督饷馆的朱红大印,将船引双手递给他。

林济川接过船引,那张纸很薄,上面印着福建巡抚衙门与月港督饷馆统一刊刻的防伪暗纹,写着他林济川的名字、船引编号和通商范围,落款处依次钤盖漳州府印、海澄县印、月港督饷馆朱红大印,并附福建巡抚衙门批文骑缝印。

他把船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微微发抖,跑了三十年海,头一回拿到一张定额、限时、堂堂正正的船引。

他把船引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贴肉的口袋,走出督饷馆大门时,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六月十五,漳州月港(海澄)。

第一支按船引获批、合法出海的商船队在月港集结完毕。

船队由五艘大船组成,领头的是林济川的“福顺号”,一艘二桅福船,载重六百石,船龄十年,但保养得很好,去年刚换了新帆。

另外四艘也都是月港老海商的船,船主和林济川一样,都是跑了几十年海的老手,有的跑过吕宋航线不下五十趟,有的在占城做过十年生意,有的甚至远到过满剌加。

五艘船装载的货物品种繁多:各色丝绸装在密封的桐木箱里,瓷器用稻草和棉絮层层包裹后装进大木箱,茶叶则用锡罐密封防潮,此外还有铁锅、铜镜、漆器、药材等日用杂货,每一种都是吕宋市场上的抢手货。

码头上的苦力们扛着货箱在栈桥上来回穿梭,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货箱被绑上绳索,由船上的绞盘一箱一箱吊上甲板,再送进底舱码放整齐。

每条船的底舱都塞得满满当当——丝绸压在舱底防潮,瓷器卡在木架之间防晃,茶叶罐单独放在通风口旁边,所有货物都用粗麻绳和船体固定,以防海上颠簸。

码头上还堆着来不及装船的木桶和竹篓,船工们正抓紧时间往舱里塞,吆喝声、绞盘的吱嘎声、浪头拍岸的哗哗声搅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