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秋防之际(1 / 1)

戚继光放下这份奏报,手指在纸页上那道粗重的朱线下又描了一遍,然后提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此镇可疑。”

九月的蓟镇已经有了深秋的寒意。

帅帐外,燕山山脊上的草甸子从翠绿变成了枯黄,风从塞外灌进来,卷着沙砾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

帅帐中央的木案上摊着九边各镇呈上来的秋防奏报,左边摞着已经批阅完的,右边还剩几份没看。

每一份奏报都被戚继光用朱笔圈点过,重要之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兵力实数、操练考评等次、马匹数量、军械完好率……每一项都用蝇头小字做了批注。

自万历十四年接任九边练兵总理以来,戚继光已在蓟镇驻守了五年。

这五年里,他把《练兵实纪》和《车步骑营制》推行到了九边每一座卫所,裁汰老弱、严核兵册、统一操典、推广火器,把九边的账本从纸面上的虚数变成了能拉出来真刀真枪打仗的实数。

每年秋防,他都要亲自核验各镇的奏报,不仅看数字,还要派员赴各镇抽查实兵,拿校场上的操演成绩对照奏报上的考评等次,发现虚报便严惩不贷。

五年下来,九边的将领都知道了。

戚继光的朱笔比什么都厉害,你瞒得了一次,瞒不了第二次,一旦被他查到虚报,轻则降职罚俸,重则革职拿问。

他正翻看着蓟镇的奏报,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大帅,辽东陈副总兵的信。”

戚继光抬起头,接过信拆开。

陈文的字迹他太熟悉了,当年跟着他在蓟镇练兵时,陈文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把总,写的字歪歪扭扭,每天被他逼着练字帖。

如今的字一笔一划刚劲有力,透着一股沙场上磨出来的沉稳。

信上写着——

“戚帅钧鉴:辽东新军已扩充至八千人,全部按《练兵实纪》和《车步骑营制》训练完毕。步兵六千,骑兵两千,编为三个车步骑合营,每营配虎蹲炮二十门、火铳八百杆,官兵皆配新式棉甲,刀枪弓马俱已齐备。今秋操演,末将亲率新军于抚顺关外演练半月,步炮协同、骑步合营、夜袭攻坚诸科目均已达标。建州酋长努尔哈赤受邀观操,观后神色凝重,默然不语。末将以为,陈兵关外以慑虏胆,其效已显。新军可战。若辽东有事,末将愿为先锋。麾下陈文谨禀。”

戚继光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写回复。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一如既往地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陈文:信悉!辽东新军八千人,按制练成,吾心甚慰。然切记:兵在精不在多,将在谋不在勇。八千精兵,能战则足以御敌于边墙之外,不能战则数万之众亦为乌合。建州酋长观操不语,非畏也,是有所思。汝不可因新军初成便生骄意,当继续严训,尤重夜战、雨战、山地战——此三者,建州之长技,亦是我军之所短。辽东边墙延袤千里,新军八千尚不足以面面俱到,宜与辽东都司各卫所协同布防,切勿孤军冒进。另,宁夏镇秋防奏报敷衍,将官不和恐有变数,朝廷近日必有调度,汝在辽东当密切关注西北动向,若朝廷调兵西顾,辽东防务不可稍懈。蓟镇戚继光手书。”

他把信封好递给亲兵,然后重新拿起宁夏镇那份敷衍了事的奏报,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份奏报只写了寥寥数行字——“宁夏镇秋防如常,各卫所兵马按例守御,粮草储备足支三月。”

没有附详册,没有兵力实数,没有操练考评等次,甚至连各卫所的名称都没有列全。

这完全不符合他五年来定下的秋防奏报格式。

秋防是九边每年最重要的例行任务,蒙古各部习惯在秋高马肥之时南下掳掠,各镇必须提前完成兵马集结、边墙修缮和粮草储备。

他五年前便奏请万历批准,统一了各镇秋防奏报的格式和内容要求,从兵力实数到马匹数量,从操练考评到军械完好率,每一项都必须如实填报。

宁夏镇的奏报敢敷衍到这个地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宁夏巡抚已经控制不了局面,连正常的奏报制度都维持不下去;要么宁夏镇内部有人在刻意隐瞒什么。

戚继光放下宁夏的奏报,继续翻阅甘肃镇的奏报。

甘肃镇的边防态势与兵力规模整体优于宁夏镇,但兵力部署的集中性与机动性远不及蓟镇、辽东镇。

甘肃镇管辖区域广袤,东起兰州黄河北岸,西至嘉峪关讨赖河一带,边墙绵延一千六百余里,兵力被分散于百余座堡寨、卫所之中,机动兵力严重不足。

一旦有变,很难在短时间内集中兵力应对。

他在甘肃镇的奏报上批了一行字:“宜收缩兵力,集中机动。”

一个时辰后,戚继光把所有奏报批阅完毕,开始撰写自己的《万历十九年秋防九边总呈》:

“九边各镇,自推行《练兵实纪》和《车步骑营制》以来,军容为之一新。蓟镇、宣府、大同、辽东四镇,已可独立应对中等规模的虏患。唯宁夏、甘肃两镇,因地近西番,形势复杂,仍需加强。宁夏镇兵备薄弱,将官不和,恐有隐忧。臣请朝廷派遣得力大臣巡查宁夏,以消隐患于未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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