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哱拜末路(1 / 1)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万历的手指正点在九边防图上那片被朱笔圈过的海域。

窗外五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御案上,把那份宁夏捷报的封面晒得微微发烫。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捷报,目光扫过末尾那一行字——“首逆哱拜、哱承恩、刘东旸等已押入囚车,即日解京。”

五月末的京城入了夏,护城河畔的柳树已经绿得发黑,蝉鸣声开始从午门外的老槐树上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天气热得比往年早,才过端午,街面上卖凉茶和酸梅汤的小贩就已经排开了摊子。

但京城的热闹和喜庆,与刑部大牢无关。

刑部大牢在城西,灰墙高耸,墙头上插着碎瓷片,门口蹲着两尊石狴犴,面目狰狞。

牢里的光线永远昏暗,空气潮湿而沉闷,混杂着霉味、铁锈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甬道两侧的牢房里关满了各色犯人,有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有贪赃枉法的革职官员,也有因为一纸诉状就被关了三年的无辜百姓。

但大牢最深处的那间死囚牢,只关了一个人。

哱拜被关进来已经十天了。

死囚牢是单独的一间,没有窗户,只有门上一个巴掌大的铁窗可以透气。

牢房里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放着一只木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哱拜就坐在那堆稻草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瘦了。

囚车在路上走了半个多月,沿途的风吹日晒加上镣铐的磨蚀,把他身上那点仅剩的肉也刮走了。

囚衣是粗麻布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露出的手腕和脚踝上套着生锈的铁镣,皮肤被磨破了好几处,结了痂又被磨破,痂上叠着痂。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胡子乱成一团,脸上满是灰土和皱纹。

若是在街上遇到,谁也不会认出这个形容枯槁的老头就是那个纵横西北三十年的哱拜。

牢门上的铁窗被从外面拉开,一束光射进来,哱拜没有睁眼。

刑部尚书孙丕扬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书吏。

孙丕扬今年六十有一,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一生仕途辗转都察院、大理寺、户部、刑部,以“发奸如神”闻名,却也因此几度起落。

几年前,他从潘季驯手中接掌刑部,上任不到半年便推行革新,针对案件大量积压的痼疾,创立了“五日结案”之制,要求刑部与大理寺快速完成案卷交接与审核。

新制推行后成效显着:监狱中再无长期羁押待审的囚犯,刑部内外皆谓之“囚无淹系”。

如今,哱拜一案亦由他主审。

这位老尚书生得清瘦精干,两鬓斑白,一双眼睛却极为锐利,看人时仿佛能把人的骨头都看透。

他年轻时外放南直隶,在应天府尹任上亲手审理过一桩震动朝野的连环杀人案,此后数十年仕途中,经他手定谳的案子不下千件,从不留疑。

书吏搬了把椅子放在牢门外,孙丕扬没坐。

他就站在铁窗前,借着那束光打量着牢房里的哱拜,像是在打量一块即将过刀的肉。

“哱拜。”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间石壁森然的死囚牢里回荡着,清清楚楚,“本官奉旨审理你的案子,你有何话要说?”

哱拜慢慢睁开眼。

那双曾经冷得像贺兰山上的雪的眼睛,此刻浑浊了许多,但还没有完全失去光。

他抬起眼皮看着站在铁窗外的这位刑部尚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自古皆是如此。”

孙丕扬没有说话,只是从书吏手中接过案卷,翻到其中一页。

案卷是魏学曾呈上来的,里面详细记录了哱拜的罪状——正月十五日举旗叛乱,纵火焚烧兵备、粮储诸公署,释放狱中囚犯,洗掠城中富户,挟持庆王,暗通河套蒙古。

每一条罪状后面都附了人证物证的清单,密密麻麻写了整整十七页。

孙丕扬没有念这些罪状,他只是把那一页摊开,对着铁窗里的哱拜举了一会儿,像是在问——这些事,都是你做的吧。

哱拜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叹气。

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牢房里恢复了死寂,只听见远处甬道里狱卒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水牢方向隐约传来的滴水声。

孙丕扬合上案卷。

他见过太多死囚了——有人磕头如捣蒜,有人哭着喊冤,有人吓得瘫成一摊烂泥。

但哱拜不是那种人。

哱拜是一个做了三十年边将的人,见过刀光剑影,见过血流成河,也见过无数比他死得更惨的人。

这种人,不会哭,不会求饶,不会在最后一刻做任何让自己丢脸的事。

孙丕扬没有再问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甬道尽头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对跟在身后的书吏说了一句:“案卷呈送御前,候旨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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