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明军先锋抵达平壤城北二十里处的顺安驿。
李如松的前军一万五千人一路南下,沿途在安州击溃了倭军守备队数百人。
那场仗只打了不到半个时辰,倭军便弃城而逃,留下了一百多具尸体和满仓来不及烧毁的粮草。
安州城里的朝鲜百姓从躲藏的地窖里爬出来,看见城头重新竖起了大明的军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李如松没有在安州多做停留,留下一支百人队驻守,便继续向南推进。
平壤,朝鲜平安道首府,雄踞半岛西北,乃朝鲜北部第一重镇。
城西北倚牡丹峰,东南两面濒临大同江,西枕苍光山,三面凭险,易守难攻。
整座城池由内城、中城、外城、北城四重城垣环环相套,周回二十余里。
城墙内夯土为芯,外裹青灰城砖,高二丈四尺,基阔三丈,顶宽一丈五尺,足以跑马运兵。
其上女墙密布如齿,四角各立角楼,每座城门皆设瓮城,层层嵌套,固若金汤。
大同江自城西南蜿蜒流过,水深流急,横亘如天然护城河,将城防又加了一道天险。
全城七座城门:东向大同、长庆二门,直面大同江,江面便是天然的屏障;南向芦门、含球二门,扼守南下陆路要道;西向普通门,控扼苍光山隘口;北向七星门与密台小门,其中密台门径直通往牡丹峰。
牡丹峰巍然矗立于城西北,山势陡峻,居高临下,是俯瞰全城的制高点。
峰顶已被倭军占据,依势筑起松山城,以土木为垒,虽简陋却坚固,与平壤主城互为掎角之势。
居高可俯瞰城内布防,临下则控扼城北通道,形成了一道嵌在平壤头顶的钉子。
这座城易守难攻——李如松在城北五里处的高地上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带着几名亲兵和副将,悄悄摸到城北锦秀山脚下一处废弃的烽火台上。
烽火台的石阶已经长满了青苔,台上那座砖砌的烽燧也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半截。
李如松蹲伏在烽燧之后,举着那架前年由万历下旨、经火器司统一拨发给九边精锐的千里镜,将平壤城墙上的兵力部署一寸一寸地扫过。
这千里镜据京师李家的人传信,也是出自陛下亲设的火器司。
镜筒上的铜皮早已被他摩挲得锃亮,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镜片边缘虽已微微泛黄,却依旧能将远处的城墙清晰地拉到眼前,连垛口后偶尔闪过的铁盔都看得分毫不差。
千里镜里,平壤七星门城楼上的倭军旗帜在风中翻卷,旗帜上绣着小西行长部的家纹与丰臣家五七桐纹。
城墙上站满了手持鸟铳与长枪的倭军足轻,垛口后隐约可见铁炮与鸟铳的射击口。
瓮城外侧的大同江支流河面平静如镜,倭军已拆毁城外所有桥梁,仅在城门内侧设吊桥与暗桥。
城东、城南及城北牡丹峰下筑有日式土堡,土堡上架满鸟铳与轻型铁炮,炮口与铳口齐齐正对城外。
“小西行长是个行家!”
李如松放下千里镜,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他把能用的地势都用上了——北面靠山,南面临江,四座城门都有瓮城,城外还有土垒和护城河。这架势,是打算在平壤城里过冬啊。”
他把千里镜递给身旁的副将,又望了一眼城墙西北角那段色泽略浅的墙面,“不过城墙西北角有一处墙面颜色与其他不同,那是早年崩塌后补筑的,新砖旧砖接口处必是薄弱处。让炮兵把三门大将军炮对准那个位置,集中轰击。”
“提督,平壤城防坚固,强攻恐怕伤亡不小。”
副将放下千里镜,皱起了眉头。
“本督没说要强攻。”
李如松从烽火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青苔,动作不急不缓,“传令下去——查大受率三千人在城东扎营,多竖旗帜,多点火把,日夜擂鼓佯攻,把声势造足,让小西行长以为我主力在东。其余各部按我的部署,趁夜向城西和城南转移,动作要轻,火把不许点,马蹄裹草席,人衔枚。明天天亮之前,主力要全部到位。本督要让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东面,等他把预备队调过去,西面和南面,就是他的死门。”
他顿了顿,又道:“另派朝鲜通事找几个会说倭话的本地人,混入城中散布消息,就说天朝大军十万已渡鸭绿江,安州、顺安已克,不日便将合围平壤。记住,要让他们在集市和码头传——倭军的探子自会听见。”
李如松的部署在两天之内全部到位。
三千人在城东扎下大营,竖起了比实际兵力多出两倍的旗帜,白天擂鼓呐喊,夜里点起数百支火把,让倭军斥候在千里镜里看到一支至少万人的大军正在集结。
查大受亲自擂鼓,从早擂到晚,擂得城东倭军守将宗义智一天之内连发三道急报向小西行长求援,说城东明军兵力不下三万,且有重炮正在向城东推进。
同时,几个朝鲜通事将城中的倭语流民和战俘收买充作暗探,混在逃难进城的百姓中,把“天朝十万大军已克安州”的消息在平壤城内的米铺和码头之间迅速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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