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三年二月,重庆。
山城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早,嘉陵江畔的柳树已抽了新芽,江风里带着湿润的暖意。
朝天门码头上,满载粮草、军械和兵员的船只几乎塞满了整条江面,纤夫的号子声与城头巡卒的梆子声遥遥相应。
从码头到城北校场的官道上,泥浆被来来往往的车马碾得翻卷,铁匠铺里炉火彻夜不熄,叮叮当当的锤打声混着骡马的嘶鸣,把整座城池搅得热气腾腾。
城中的百姓早已习惯了兵马的喧嚣,但这一回,连最见惯世面的老船工也站在江边张望,说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兵船遮住了江心。
重庆城北的校场上,八万大军的营帐从城门一直铺到江边,旌旗蔽日,战马嘶鸣。
这是自万历以来,朝廷在西南方向集结的最大规模兵力。
四川、贵州、湖广三省的卫所兵、土兵和新募兵在月余之内陆续到齐,各按营号扎下营盘。
放眼望去,山谷间尽是连绵的军帐和如林的枪戟,伙房的炊烟一日三次升腾起来,在山头聚成一片不散的青雾。
各营旗帜颜色不一,四川卫所兵多为青旗,贵州土兵旗上绣着各部图腾,湖广新募兵旗面崭新,而东征军旧部则打着一面面黑底白字战旗,在风中翻卷如墨。
巡营的夜不收往来穿梭,甲片相撞发出细碎的脆响,把各营动静报入中军。
誓师大会定在二月初九。
校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红毡,四角竖着五色令旗。
台下的将士们按营列队,黑压压地站满了整片校场,刀枪在春日下泛着一片冷森森的光。
各营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四川”、“贵州”、“湖广”、“东征”、“蓟镇”等字样。
其中有一面旗子格外显眼,黑底白字,绣着“戚家军”三个大字,那是刘綎从东瀛带回来的,原是东征军中蓟镇旧部的一面战旗,渡海灭倭时插在大阪城头,如今又被带到了西南。
总督李化龙稳步登上高台。
他年近半百,一袭三品文官绯色常服,面如满月,眉宇间却无半分文官的儒弱之气,目光沉毅如铁,扫过台下旌旗如林的军阵。
他本官居兵部右侍郎,万历二十二年年末,万历特下钦命,任他总督川、湖、贵州三省军务,兼理粮饷,总领播州一应剿抚事宜,许以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这一仗,在万历看来,是板上钉钉的事。
梦里那般艰难的局面,尚且能打赢,如今兵力更盛、火器更利,没有输的道理。
他与嘉靖一样,求的是稳。
既然要打,就用雷霆万钧之势打一场必胜之仗,不给西南留一点反复的余地。
此刻李化龙站在高台之上,面向数万将士,从袖中取出朝廷敕谕,展开,朗声宣读:“杨应龙世受国恩,叛乱背主,杀官拒税,其罪不可赦。今命大军讨之,以正国法,以安西南!”
台下的将士们齐声高呼“万岁”,声浪如潮,山鸣谷应。
李化龙抬手虚按,待声浪稍歇,又展开将令,朗声宣读:刘綎为北路总兵,率兵三万,由綦江南下,直取娄山关,进逼播州腹心;陈璘为南路总兵,率兵两万,由偏桥西进,封锁播州东南;中路由他李化龙亲率,聚川黔兵马两万,沿乌江推进;另分偏师若干,牵制周边隘口。
每路的目标都直指一个地方——海龙屯,杨应龙的老巢。
宣读完毕,李化龙又提高了声音,重申军纪:各营所过之处,不得扰民,不得践踏青苗,违令者以军法论处;播州百姓除杨逆亲党之外,概不株连。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刘綎是从川北赶回来的。
万历二十二年冬,调令送到川北时,他正率兵在大巴山一带清剿最后几股流窜多年的悍匪。
接到兵部文书后,他当日便交接了防务,带上三千名东征老兵自保宁府启程,沿驿道南下,一路疾行,于年前赶到了重庆。
这三千人都是九州、本州血战、川北剿匪中一场场血战里磨出来的老卒,人人身着新式棉甲,配的是火器司最新造的快枪与短铳,腰间还挎着缴获的百炼苗刀。
跟刘綎一起赶回重庆的,还有陈璘。
陈璘的水师陆战营本已调归东瀛驻军,接到调令后,他把水师战船上的新式战法搬上了山地。
三千水师士卒脱下湿衣,换上铁甲,改作山地步兵,配了短矛、藤牌和火铳,专门负责封锁播州南面的水陆要道。
誓师前夜,总督行辕内灯火通明。
李化龙召集刘綎、陈璘及数名参将,围着沙盘推演军情。
沙盘上,娄山关一带山势如刀削斧劈,仅有一条窄道从谷底穿过,两侧山脊遍布暗哨与滚木礌石。
李化龙指着沙盘道:“杨应龙经营娄山关多年,关前多设滚木礌石,两侧山脊有暗哨。我军若强攻,必付代价。刘总兵,你部既有东征老卒,破关须用奇正相合,不可一味仰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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