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登州港,海风已经带了初冬的寒意。
天还没亮,港口外的海面上便密密麻麻泊满了船。
有水师的战船,船身窄长,首尾微翘,船舷上留着远航盐渍的深痕;
有插着布政司旗的官船,吃水较浅,船艄挂着羊角灯笼,在灰蓝的晨雾里晕开一点暖红;
有从东瀛返航的商船,船帆已经收起大半,桅杆上只留下半截绳索在风里晃荡。
船上的旗帜在灰蓝色的晨光中猎猎翻卷,像无数只迫不及待要扑向陆地的鸟。
码头上已经等了上千人,多是老人、妇人和孩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海面上张望。
他们中的许多人半夜就来了,裹着薄被和旧袄,挤在码头边的草棚下,任海风把脸吹得发麻。
谁也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听不见船上的号子。
只有一个更夫偶尔敲一下梆子,在寂静中传出老远,又迅速被海潮吞没。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海天相接处灰蒙蒙一片。
直到辰时初刻,一艘悬挂“明”字旗的运兵船从雾中缓缓驶出,码头上的喧嚣声骤然停滞了一瞬,接着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呼喊。
那呼喊不是齐整的,有老人拖长的哭腔,有妇人尖细的嗓音,有孩子被大人举起来时兴奋的尖叫,也夹杂着兵士们粗粝的号子声。
老人拄着拐杖往栈桥前挤,妇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喊,有人拼命朝船的方向挥手。
登州城北的官道上,闻讯赶来的人还在不断涌来,像一条人河,从城门涌向海边。
那艘船吃水很深,靠岸时带起一溜浑黄的浪花,把码头木桩都撞得轻轻发颤。
船上的兵士们挤在船舷边,有人在抹眼睛,有人在笑,也有人沉默着,只是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码头。
风把他们破旧的军袍吹得鼓胀,却吹不散他们脸上那层复杂的神情。
这一船人,三年前从登州出发时,许多还是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如今一个个脸上都有了风浪和刀兵磨出的棱角。
第一个从船上跳下来的是个年轻的登州籍士兵,叫陈阿福。
他背着个旧布包袱,腰里挎着一把用油布包着的短刀,脚一踩上栈桥的木板,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他伏在栈桥上,额头碰着被海风泡得发黑的木板,嘴唇贴上去,亲了一下。
那木板上还沾着海水的咸味和登州码头特有的鱼腥气,可他觉得这是世上最香的味道。
他趴在那儿,肩膀发颤,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像是念着谁的名字,又像是在求菩萨还愿。
直到一个同袍从后面跳下来,一把将他拽起来,笑着骂了一句“没出息”,他才站起身,朝着人群的方向踉跄跑去。
码头上已经乱了。
家人们涌过拦索,水师的兵士们也破例没有拦阻。
原本维持秩序的衙役和船政司吏员被挤到一旁,无可奈何地挥着手,嘴里喊着“别挤别挤”,却被人群的声浪淹得干干净净。
栈桥两侧的麻绳被挤得东倒西歪,几个孩子从大人的腿缝里钻过去,在木板上跌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一个白发的老妇人被个小女孩搀着,跌跌撞撞地挤到陈阿福跟前。
陈阿福抬起头,看见那张又老了许多的脸,眼圈一红,叫了声“娘”,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颤巍巍地弯下腰,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泪水从眼角直往下掉,最后只捏着他的胳膊,嘴里念叨:“瘦了……也壮了。”
她反反复复就这么几个字,说了一遍又一遍。
陈阿福把母亲的手抓住,塞进自己怀里暖着,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剥开塞进小女孩嘴里。
小女孩鼓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的,仰头看他,却不叫爹。
陈阿福鼻子一酸,蹲下身,把女儿抱起来,贴着她的额头说:“爹回来了。”
栈桥边,这样的情景一处处地上演着。
有年轻的媳妇带着两岁的孩子,孩子从没见过父亲,躲在娘身后不敢上前,那士兵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从东瀛带回来的糖,递过去。
孩子怯怯地接了,又仰头看了看母亲,这才被母亲推着往前,扑进那个陌生又熟悉的怀抱里。
那士兵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揽着妻子,下巴抵在妻子的发顶,闭着眼,久久不肯松开。
他妻子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用手捶他的肩,骂他走了太久。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更紧地搂着。
有兄弟二人抱在一起,笑着互相捶打,捶着捶着就红了眼。
哥哥从怀里掏出一把东瀛短刀,刀柄上缠着已经磨旧的鱼皮,递给弟弟:“这是我在大阪城里捡的,带回来给你。”
弟弟接过去,抽刀出鞘,见刀身寒光凛冽,又赶紧插回去,说:“哥,这刀留着,给咱家镇宅。”
旁边几个老人看着,不住地点头,眼角却都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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