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海波再起(1 / 1)

六月的闽浙沿海,正是海贸最盛的时候。

从泉州港出发的商船一条接一条地驶向外海,有的南下吕宋,有的东去琉球,也有胆大的往更西的洋面去。

船上的货物堆得冒了尖,船舷压得几乎要贴到水面上。

水师的巡逻船在港外来回穿梭,了望哨趴在桅杆顶上,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海面。

官船上新配的号旗在海风中展开,红底黑字,远远便能认出。

各港口的税关外排着长队,商人们怀里揣着船引,手里捏着货单,伸长脖子等着关吏验货放行。

整个东南沿海,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潮水推着,热腾腾地往前奔。

然而,海上的银子多了,海上的刀也就跟着多了。

最先出事的是浙江外海。

五月末,一艘从宁波去倭国的商船在舟山外海被人劫了。

那是一条八百石的中型海船,船身结实,帆具齐全,船上装着生丝、绸缎和几口箱子里的铜钱。

船主姓顾,是宁波本地的海商,海路跑了十来年,对舟山一带的水道闭着眼都能走。

他雇了十二个水手,船上还带了一个老船工,专门看罗盘。

这样一条船,在闽浙沿海再寻常不过。

出事那夜,海上没有月亮,风不大,浪也不高。

顾船主正带着两个水手在舱里核货单,忽然听见了望的水手在桅杆上喊:“右舷有船!四条!”

他跑上甲板时,那四条快桨船已经从大、小衢山之间的水道中冲了出来,前后左右把顾家商船夹在当中。

海盗们没费多少力气就登了船,把水手们绑在桅杆上,将货物和银钱洗劫一空。

为首的海盗临走前还用刀尖在船舷上刻了几个字:“海上有钱,人人可取。”

顾船主被反绑着跪在甲板上,眼睁睁看着自家货被搬空,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来。

这案子还没了结,泉州外海又出了事。

六月初三,一艘刚从吕宋返回的商船在永宁卫外海遭遇劫匪。

那船上的货物不多,但船主随身带着这一趟的货银,整整四千两,全部被抢。

船主和两个水手因反抗被杀,其余人被抛下海,靠着潮水漂到岸上,捡了条命。

一个被救上来的水手讲,那帮海盗很年轻,有些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抢银子时手都在抖,可杀人的时候眼睛却不眨。

他们像是一群被逼急了的人,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怕。

半个月里,闽浙沿海接连发生四起海盗劫船案。

被劫的全是在月港、泉州、宁波间往来的合法商船,船主都领了船引、纳了船税。

一时之间,沿海各港人心惶惶。

有些胆小的船主把船泊在港里不敢出海,有些则在船舷上加装了铁网,夜里加派了望哨,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更有几个大商帮放出话来,说如果海路不太平,今年的第二批货就缓一缓再走。

消息传回杭州,浙江巡抚刘元霖的折子六百里加急送进了京城。

他在折子里写道:“开海通商,其利渐显。然海上一开,盗贼亦兴。今闽浙海面,商船鱼贯,而海盗如影,劫货杀人,截断商道。若因盗而废开海,则前功尽弃;若任盗而不治,则商旅裹足。臣请开海与缉盗并举,不可因盗废开。”

他在折子后面还附了一份清单,把四起劫案的时间、地点、船号、损失写得清清楚楚。

那清单上每一个字都像在催人。

几乎同时,福建巡抚支可大也上了折子,说泉州港外有海盗船只在航道附近游弋,水师巡船日夜不歇,但海盗出没无常,常常今日在闽海,明日在浙海,水师防不胜防。

这些海盗比当年的倭寇更难缠。

倭寇是外敌,有迹可循。

这些海盗大多是本地人,熟悉港汊礁石,知道哪里能藏、哪里能跑。

官兵一来,他们便散入渔村;官兵一走,他们又聚到海上。

支可大在折子末尾写道:“非水师不尽力,实海面太阔而盗踪太诡。臣请增派水师,并调熟悉陆战之兵协同缉拿,海陆并举,方能收效。”

万历接到两份奏报时,正在乾清宫和兵部尚书吴兑议事。

殿外蝉声大起,暑气蒸腾。

他把折子看完,又递给眼前的吴兑,说:“吴卿,开海之利还没吃透,海盗倒是先闻着味来了。看现在的情况,光靠杀是不成的。你说说,水师眼下到底能不能护住这条商道?”

吴兑接过折子,看了一遍,略一沉吟,道:“回陛下,水师主力眼下分作两部:一部在登州,拱卫京畿海路,兼护东瀛航线;一部在福建,以月港为根本,护吕宋、暹罗航线。泉州、宁波刚开,水师在这两处的巡哨力量确实薄弱。海盗正是看准了这个空当。臣请将九边军屯丰收后闲置的部分边军调至沿海,协助水师缉私。边军惯于陆上追捕,登岸之后如猛虎入林,正好补上水师上岸缉盗的短板。他们不善操舟,但可以跟在巡船后头,海盗一旦逃上岸,就交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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