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水师开拔(1 / 1)

万历二十四年十二月初八,漳州府,海澄县,月港。

天还没亮透,月港的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船工、兵士、商贾、百姓,还有那些从吕宋死里逃生、跟着水师船队赶到月港来送行的幸存者。

这些幸存者大多还裹着伤,有的拄着木棍,有的由人搀着,却执意要站在最靠海的地方。

海风从南海方向呼呼地灌进来,把人的衣袍吹得翻卷,也把港中那四十艘战船上的旗帜扯得笔直。

四十艘战船,大小不一,有五百石的巡海快船,有千石的新式战船,还有三艘两千石的大舰。

那三艘大舰是新下水不久的,船身漆成深灰,炮窗排列齐整,船舷上还带着船厂桐油的气味。

每艘船的甲板上都站满了兵士,刀枪如林,铁甲在晨曦中泛着寒光。

各船之间以旗号联络,桅杆上的令旗和号旗交错翻飞,远远望去,像一片会移动的森林浮在港面上。

沈有容站在旗舰“镇南号”的船艏,手按佩刀。

他四十岁出头,面膛黝黑,身量不高,却有一种钉子似的挺拔。

从万历七年中武举投身军旅,到如今统领福建水师南下,这条路他走了十七年。

十七年里,他在蓟辽的边塞守过烽燧,在闽浙的海寨捕过倭寇,东征时他率快船队在朝鲜海峡截击倭军水师,立下大功,才被万历亲自简拔到这个位置。

他知道,这趟南下,是自己这辈子接过的最重的一道命令。

毕竟,“便宜行事”四个字,在万历朝只出现过四次,一次是海公南京起复,一次是武定伯九边练兵,余下两次皆是战时所命。

可见“便宜行事”四字的重要。

如今出海征夷,万历的旨意最后,特写了“便宜行事”,可见对此事的看重。

“启航前,我要到任上各位弟兄面前说几句话。”

他转过身,面向甲板上的水兵。海风把他的声音撕成碎片,又一块一块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咱们这趟去吕宋,是去给大明的子民讨一个公道。那些人,跟咱们一样,是爹生娘养的,是吃粮食长大的。他们被人杀了,被人抢了,咱们当兵的,不能装看不见。可到了吕宋,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先开枪、先放炮。咱们不是去屠城,是去亮剑。剑亮出来,西夷退了,这仗就不用打。西夷不退——那就打!但打,也要打出大明的军威来,不能让人说咱们是海盗。”

他说完,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长条包裹,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面旧得发脆的旗子。

旗子是青布底的,中央绣着一个已经褪了色的“戚”字,边缘有好几处破损,是被海风和刀剑啃出来的。

沈有容把那面旧旗高高举起,旗子在海风中呼啦一声展开,像一只刚从岁月里醒来的鹰。

这面旗是万历特准的,他要让已故的武定伯戚继光看看大明的新水师。

“这面旗,是武定伯戚公当年在东南平倭时用过的水师令旗。戚公带着它,从浙江打到福建,从福建打到广东,把倭寇赶下了海。如今戚公不在了,可他这面旗,我带来了。我要让吕宋的西夷知道,戚公虽然不在了,但戚家军的魂还在。大明的海,大明的船,永远是护着大明人的。”

“护我大明!扬我军威!”

四十艘战船上的将士齐声高呼,声浪从港中卷起,与海风搅在一起,直冲云霄。

岸上送行的人群中,有人跪了下去,有人拼命挥手,还有几个吕宋的幸存者已经泣不成声,用尽力气朝海面喊着:“恩公们,早去早回啊——”

那喊声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却还是传到了船上。

几个年轻水兵听了,把身子挺得更直,眼眶却有些发酸。

沈有容下令:“升帆!起航!”

旗令兵挥动令旗,四十艘战船依次驶出月港。

最前面的三艘快哨船先行动身,船头划开水面,犁出三道白浪。

主力船队紧随其后,两列纵队,桅影如林。

港口的百姓和兵士一直送到不能再送的地方,直到最后一根桅杆也消失在海雾里,才慢慢散去。

几个吕宋幸存者没有走,他们跪在码头边,朝着船队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肯起身。

船队在晨光中排成两列纵队,旗舰“镇南号”居首,“戚”字旧旗挂在主桅斜桁上,与“明”字旗一左一右,一主一辅,迎风翻卷。

船队中有三艘快哨船远远地散在前方,负责探路和警戒。

那些“化盗为兵”的归顺水兵,不少人曾被水师收编前跑过吕宋线,对这条水道熟得很。

哪里有暗流,哪里有礁石,什么时辰有什么风,他们都门儿清。

有他们在,船队少走了许多弯路。

船队一路南下,过澎湖,经东番岛西侧外海,复过浮甲山洋面,向南偏东方向直插吕宋。

顺风的时候,船行如飞,海面被船头切出两道雪白的浪;逆风的日子,水手们便喊着号子划桨,战船在海上一尺一尺地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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