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肃浚的入京,只是第一块砸进水面的石头。
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让涟漪扩散到大明每一个角落。
海外藩封的消息在宗室中不断发酵,先是在京宗亲之间窃窃私语,继而蔓延到各地藩国王府的私宴、书信与密谈之中。
有人拍案叫绝,有人彻夜难眠,有人盯着海图看了整整一夜,眼中血丝密布。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散居天下各藩府、辈分尊崇的几位宗室长辈。
他们大多年过半百,鬓发斑白,于各自王府府邸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
一听闻朝廷有意遣宗室远赴海外建藩,一时之间皆是愤懑难平。
在他们看来,这哪里是什么“开疆拓土”,分明就是借个名目把宗室往外赶。
太祖高皇帝分封诸王,为的是藩屏中土,守的是九边腹地,哪有把子孙往海岛上送的?
海外瘴疠之地,蛮夷杂处,岂是大明宗亲该去的地方?
这些老王爷们越想越气,有的在府中拍案大骂,有的连夜写信联络各藩,还有的闭门焚香,对着祖宗牌位长跪不起,口口声声说“子孙不肖,致有今日之变”。
一日,远在封地的一位郡王,自知无诏不得擅离封国,不敢以身犯险。遂命长史带上奏本星夜赶赴京师,先赴通政司投递本章,又持郡王手书,至宗人府求见署理府事的驸马都尉侯拱辰。
那长史五十来岁,生得干瘦,一路风尘仆仆,袍角上还沾着泥土。
他进了宗人府的厅堂,先是一揖到地,然后从袖中取出郡王手札,双手高举过头,声音怆然:“敝王命下官转告大人,祖训煌煌,从未有遣宗室远徙海外就藩之先例!朝廷此番筹谋,莫非欲驱我朱氏宗亲,远徙沧海绝域,永不得归故土不成!”
驸马都尉侯拱辰闻言,眉头紧锁。
他这些天已经被类似的质问搅得焦头烂额,光是接待各地王府派来的长史和奉差,就不下十拨。
每一拨人来,都是这套说辞,有的还带着各藩长辈联名的手书,语气一句比一句重。
侯拱辰只得反复以温言开解,说朝廷此举并非强制,首期以自愿为原则,不愿去者仍留宗籍,宗禄照旧。
可那些长史哪里肯信,一个个摇头叹气,说“今日说自愿,明日便未必了”。
一番辩驳无果,那长史满心愤懑,行礼告退,登车离府。
第二日,又一封启自远居封地的奉国将军、经本藩亲王过目允准之后,由长史司差人赍送京师的奏疏,经由通政使司递进大内。
疏文并未直言反对海外分封,可字里行间满是忧虑:海外风涛险恶,瘴疠横行,宗室子弟久居安乐,素来不惯劳苦,远赴重洋,安危实难预料。
疏中举了许多例子,说某年某船出海遇风,全船覆没;某地瘴气伤人,十去九不还。
通篇读下来,与其说是奏疏,不如说是一封泣血的劝谏。
可年轻的宗室子弟们,态度却大不相同。
他们中的许多人从小就听着海外的传闻长大,又赶上了开海之后海贸兴旺的这几年。
吕宋的香料、爪哇的苏木、婆罗洲的金砂,还有那些在南洋发了财的海商故事,早就在他们中间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把沈有容的《南洋风土志》偷偷抄出来传阅,看到老人跪迎天兵的那一节,眼圈都红了。
他们说,与其在京城里领那点不够塞牙缝的宗禄,不如去海外闯一闯。
当个土皇帝,不比当个空头将军强?
这些年轻人有的是奉国中尉,有的是辅国中尉,还有些连个正经爵位都没袭上的宗室子弟。
他们平日里在城中游手好闲,不是斗鸡走狗,就是听曲赌钱,忽然间听说朝廷要封人到海外当藩王,一个个像是被点醒了似的。
有个姓朱的旁支子弟,在酒楼里拍着桌子道:“与其在这京里领那一年几石米,不如去吕宋当个真王!那儿的椰子比咱的脑袋都大!”
满桌人哄堂大笑,可笑着笑着,好几个人眼里就多了认真。
两拨人在茶楼酒肆里争得面红耳赤,连宗人府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宗人府的几个属官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应付那些来打探消息的,一边要把各藩府的反应整理成册,报给上头。
有个书吏累得趴在案上睡着了,醒来时脸上还印着墨迹。
五月十三日,潞王朱翊镠的奏疏送到了乾清宫。
朱翊镠是万历的同母弟,今年虚岁三十。
他的藩邸设于河南卫辉府,封地富庶,日子过得极舒坦。
他本可以像别的王爷那样,安安稳稳地在藩地里养马、听戏、生儿子,一代一代地把这份富贵传下去。
可谁也没想到,他竟第一个上了折子,主动请求出镇海外。
他在奏疏中写道:“臣弟受国厚恩,养尊处优三十余年,无一事报国。近闻南洋华民,去国二百余载,闻天兵至,犹伏地泣拜。臣弟身为大明亲王,反不如海外遗民之忠义,每念及此,寝食难安。今愿为陛下海外藩屏,开土安民,虽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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