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欧罗巴的震动(1 / 1)

万历二十五年九月,意大利,罗马。

秋日的台伯河畔,圣伯多禄大教堂的穹顶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那穹顶是米开朗琪罗留下的杰作,从河对岸望去,像一顶巨大的石冠扣在罗马城的上空。

河水缓缓流过,带着些微浑浊的黄绿色,把两岸古老的石墙和橄榄树的影子揉碎在水面上。

台伯河上的老桥边,几个穿着短褐的意大利人正赶着驴车过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

偶尔有穿着黑袍的神父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念珠或书卷,步履匆匆。

耶稣会远东视察员范礼安从里斯本启程回罗马述职已有半月,此刻正坐在总会院的一间石砌书房里。

那书房不大,四壁都是青灰色的石墙,墙缝里渗出些微潮气。

窗外的橄榄树被地中海的暖风吹得沙沙作响,枝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书桌上,轻轻晃动。

他面前摊着一封写了一半的长信,信是写给耶稣会总会长的,用的是拉丁文,字迹细密而克制。

这封信后来成为欧洲了解大明扩张的重要文献,被多个教会档案馆辗转抄存。

他写道:

“尊敬的神父,我不得不向您报告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实。我们在远东的观察必须被重新审视。那个曾经被我们视为古老、封闭、安于陆地的中华帝国,已经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走向了海洋。

万历二十年,明军渡海东征,不过半载便荡平倭国,生擒那不可一世的倭国太阁丰臣秀吉。如今倭地已改称东瀛省,由明廷直接派遣流官治理。万历二十四年,明国水师南下吕宋,于马尼拉港外炮击西班牙人的炮台,迫使其交出屠戮华人的凶徒。今年,明廷更进一步,将宗室亲王分封至吕宋西岸,立‘靖海’藩国,镇守一方。

这些事件的背后,是明国持续多年的军事和海防变革。据我们在澳门的观察,明国水师如今拥有大小战船数百艘,其中一部分巨舰体量已可与我等远洋瑙船比肩,火炮铸造之术,亦达到了相当可观的水准。而在陆上,明国北方的九边重镇仍保有庞大的常备兵力,其操练之法据说是由一位杰出的将军所奠定,至今仍被严格遵循。

这个东方帝国正在苏醒。我们必须重新评估它,同时也要重新评估我们在远东的传教与贸易策略。一个强大而外向的明国,对教会来说,既是威胁,也是千年不遇的机遇。”

写到此处,范礼安停下笔,抬头望向窗外。

一阵暖风从台伯河方向吹来,把橄榄叶吹得翻白。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抵达澳门时的情形。

那时的澳门还只是几间破旧的石屋,明国的海禁让一切贸易都只能遮遮掩掩地进行。

他在那里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在紧闭的大门外耐心地观察。

可如今,大门开了,门里的世界却以一种他从未预料过的方式,朝外奔涌而来。

他沉吟了许久,又在信末加了一句:

“至于倭国,他们现在说,那里的港口已经挂起了明国的旗帜。我在想,也许用不了多久,明国皇帝的目光,就会越过满剌加,投向更远的地方。”

与罗马的审慎不同,马德里的反应要激烈得多。

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是在九月中旬才收到吕宋方面的详细报告的。

那报告由菲律宾总督派快船送回新西班牙,再从阿卡普尔科辗转送回本土。

当信使把那份厚重的报告呈进埃斯科里亚尔宫时,腓力二世正在他的私人书斋里处理国务。

他穿一身深黑色天鹅绒紧身衣,胸前的金链上坠着一个精致的十字架,枯瘦的手指在报告的火漆上停了停,然后慢慢拆开。

报告中称,明国水师约有四十艘战船闯入马尼拉湾,炮击港口炮台,焚毁数艘船只,并强行占领了吕宋北部的玳瑁港一带。

更让腓力二世难堪的是,菲律宾总督居然在明军的炮口下签了字,交出了“凶手”。

那些“凶手”都是西班牙驻菲律宾的精锐士兵和军官,如今全被明国人押往东瀛做矿奴。

报告最后还附了一句:“那些东方人临走时说,马尼拉不是西班牙的,也不是明国的,但在这片海上,明国人的船到得了的地方,明国人就不能被人随便杀。”

这份报告被腓力二世反复看了三遍,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收紧,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

终于,他把报告重重拍在桌上,霍然站起,在自己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声在石砖地上急促地响着,像一匹被激怒的老马在厩中打转。

他对身边的近臣说道:“这些东方人,竟然敢对西班牙国王的领地开炮。我要派一支舰队去马尼拉,让那些明国人知道冒犯天主之国的代价。”

他说的不是空话。

此时的西班牙依旧是欧罗巴第一强国,坐拥横跨大洋的庞大殖民帝国,海军虽经数年前英吉利海峡之挫,却仍保有一支战力雄厚的远洋舰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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