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东望沧海(1 / 1)

辽东的棋已经落子,局面一时半会不会再有大变。

万历把辽东的奏折归了档,又亲自写了一封短札,命人送给陈文。

札上只有八个字:“北边已稳,南方更待。”

他没让旁人代笔,写完了自己吹干,折成三折,装进一个鱼形木匣里,用火漆封好。

那木匣是檀木所制,鱼鳞纹路雕得极细,摸上去微微发凉。

张诚在旁看着,觉得陛下这几日心情格外好,便大着胆子说了一句:“辽东事了,万岁爷您也该歇一歇了,莫要累坏了龙体。”

万历笑道:“歇不得啊!辽东那边有陈文,朕能腾出手来。可海上的事,陈文替不了朕。眼下临近七月,正是东南季风最顺的时候,朕想到海边去走走,看看那片海。”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把张诚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皇帝出京巡边,那是多大的事。

卤簿、仪仗、警跸、沿途供顿,哪一样不得准备个把月?

可万历却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行程,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兴味。

果然,消息传到内阁,申时行第一个进宫请见。

老首辅年岁已高,走起路来比先前慢了许多,可一开口还是那股子稳劲:“陛下,巡边非小事。登州虽近,然銮驾一行,沿途州县皆须整备,所费不赀。陛下欲观海防,可遣重臣代往,何必亲劳圣驾?”

他说这话时,腰弯得极低,可每个字都带着内阁首辅该有的分量。

万历也不生气,只道:“海防之事,不亲眼看,便不知底。申先生,你替朕在朝中守着,便是最大的分忧。登州这一趟,朕去得不远,但也非去不可。”

他的语气温和,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申时行劝了半日,见万历的主意已定,只得退去,又忙着和六部商量巡幸的仪程和安全。

七月十二日,万历自京城启程。

他这次巡幸极其简省,不设卤簿大驾,只带三千京营精锐和百余名随侍,一路轻车简从。

那三千京营精锐是万历亲自从京营中挑出来的,个个精壮,骑射皆能,身上穿着新制的棉甲,腰间挎着新式短铳,马蹄踏在驿道上,像一阵闷雷滚过。

万历自己只乘一辆青幄马车,车内陈设简朴,除了几卷海图和奏折,便只有一壶温茶。

途经济南、青州,地方官到城外迎接,他都只驻留半日,问几句农情和海防,便继续赶路。

济南知府本想设宴接驾,被万历一句“朕不是来吃席的”给堵了回去。

七月二十日,御驾抵达登州。

登州城里城外,早已接驾的军民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跪在路边,望着这位只在皇城里听过的天子。

万历没有乘辇,而是骑马入城,只着一身玄色常服。

那马是御苑里最温顺的一匹骏马,通体雪白,只有四蹄乌黑,走得极稳。

沿街百姓见他如此朴素,纷纷交头接耳。

有几个胆大的孩子跟马跑着,咯咯笑个不停。

万历也不让人赶,只朝那几个孩子挥了挥手。

孩子们更乐了,追出老远才被大人拽回去。

登州港里,樯桅如林。

海防同知衙门的税船正贴着几艘入港商船检查,水师战船在港外巡航,旌旗在七月的海风里翻卷如云。

港口深处的炮台上,火光与白烟腾起,接着便是几声惊天动地的炮响。

那是火器司新运来的新式火炮在试射。

登州港自东征灭倭以来,已经成了大明北方最要紧的海上门户,今日更是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港口两侧新建的粮仓和军械库排列整齐,石砌的墙面上刷着白灰,在海风中显得格外醒目。

几艘大船正在港内卸货,船上卸下来的是从东瀛运来的铜料和银锭,一箱箱被力夫们抬上岸,码得整整齐齐。

万历登上炮台,海风呼地一下扑来,把他身上玄色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炮台最高处,望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海。

海是蓝黑色的,蓝得发沉,浪头从极远的地方滚来,一浪叠着一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深处推着它们。

海风又咸又烈,把他的鬓发吹得乱舞。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对着一旁的张诚说道:“十几年前,这里的海面只有渔船。十几年后,大明的水师和商船一起出了海。再十年,你猜会是什么样?”

张诚躬身笑道:“老奴不敢猜,但在陛下的治理下,一定比现在更好。”

他说话时,远处的九边兵士又在填装新式火炮。

那种炮身细长,比旧炮轻便许多,炮身上还刻着火器司的字号。

炮手们装填、瞄准、点火,动作极熟练。

一声炮响过后,海面上腾起一道白亮亮的水柱,久久才散。

万历看在眼里,微微点头:“这炮,比当年在宁夏打哱拜、东瀛灭倭寇时用的好了不少!火器司那帮人,没白养!”

下午,万历在登州行辕召见了几名从东瀛和吕宋归来的海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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