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从京师出发,走了四日,方抵天津卫滨海一带。
过通州,经香河,抵达天津卫,沿滨海驿道向东南而行。
他走得不算快,沿途走走停停,察看官府招募来的垦民在海畔开荒。
田是新翻的,土色泛黄泛白,空气里一股盐碱涩味。
那些地大多刚开出来不久,田垄歪斜,沟渠浅窄,种下的麦苗稀稀拉拉,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
垦民们弯腰在田里忙活,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可见日子过得并不松快。
但他们的动作不停,没有人抬头看这个骑马而过的武官,也没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计。
陈文看了一阵,对身旁的亲随道:“这些地,三年之内打不出多少粮。得引水洗碱,不然种了也白种。”
越往东南行,那股咸涩气息越浓,待入山东莱州地界,风里便裹上厚重的海腥。
这里的空气和辽东不同。
辽东的风是干的,割人;这里的风是湿的,黏人。
陈文在马上深吸了几口气,那腥气钻进肺里,像把整个海都吸进了胸腔。
他忽然想起在辽东时,顾养谦说过一句话:“登州那个地方,连天上的云都是咸的。”
当时他只当是句玩笑,如今却觉得再贴切不过。
官道两旁的村落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村落与北方的土坯房不同,多是用石头砌的,墙厚窗小,屋顶压着海草和碎石。
村头晒着渔网,网眼上还挂着细碎的海藻,在风里轻轻摇晃。
有妇人坐在门前织网,手指翻飞,梭子穿来穿去,快得看不清。
有孩子赤着脚在沙地上跑,皮肤黑亮,像一群滑溜溜的小泥鳅。
陈文一行人经过时,那些孩子停下来,瞪大眼睛看着马队,然后“哄”地散开,跑得比风还快。
这里离登州已经不远了。
登州港比三年前又大了许多。
陈文远远望见那片海时,人还骑着马立在官道边的土坡上,忽然就停住了。
马儿不安地踏着前蹄,打了个响鼻,似乎也被眼前那片景象惊到了。
他来之前,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辽东时,他见过鸭绿江口的船队,见过海盖州的屯军码头,甚至在回京的驿道上还专门翻阅了登州水师的近年奏报。
那奏报上有数字,有图样,有各营船只的火炮配置。
他看得很细,自认为对“登州水师”这四个字已经有了足够分量的认识。
可真正看到那一片桅樯如林、帆影蔽日的景象时,还是被震了一下。
港外的海面上,战船列队排开,足有数十艘。
大的如城楼,小的如快马,船身涂着朱红与黑漆,在二三月份的阳光下亮得发沉。
帆没有全升,有的半卷着,可即便如此,那一片林立的高桅也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森林。
海风吹过,帆布微微鼓动,发出低沉的“噗噗”声,像无数头巨兽在呼吸。
最惹眼的是最前头的几艘:船壳外头包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不是木色,是铁皮。
那铁皮在浪里时隐时现,太阳一照,泛着冷光,像几条半浮在水面下的铁背大鱼。
陈文盯着那些船看了许久,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登莱副总兵戚金早得了信,在港口迎他。
戚金年纪比陈文大一些,凤阳定远人,起于南兵底层,随戚家军转战南北,朝鲜之役里更是立下赫赫战功,后更是在东征灭倭时充当了前锋。
他见陈文望着那些船出神,笑着上前:“陈总兵,不可思议吧?这些家伙,三四年前还停在图纸上呢。”
陈文翻身下马,与戚金互行了个军礼,又把目光投向那些船:“戚总兵,这些就是造船局新出来的战船?”
“正是!”
戚金引着他往码头走,一边走一边说,“你瞧那几艘包铁皮的,是‘半铁船’。船壳里头还是木头骨架,外头包了好几层锻铁。寻常炮弹打上去,最多瘪一块,穿不了。造船局的人说了,这船现在就能下洋,只是速度比纯木船稍慢些,逆风时吃劲。”
两人走到码头边,戚金伸手招来一艘小艇。
那小艇是港内往来用的交通艇,窄而轻快,两名水兵操桨,划得又快又稳。
陈文跟着他登上去,小艇离开码头,朝最近的一艘半铁船划去。
小艇贴在海面上滑行,船底划开细浪,水花溅起来打在身上,又凉又腥。
越靠近那艘船,它就越显得大。
陈文仰头看,船身足有三丈多高,包着铁皮的外壳上还刷着防锈的油料,摸上去粗糙发凉。
船舷处垂下一挂绳梯,戚金先攀了上去,动作利落。
陈文紧跟着,双手攀住粗麻绳,脚下踏着横档,一步一步往上登。
海风迎面吹来,把他的袍子吹得贴在背上。
他登上甲板的一瞬,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甲板极宽,比边关的校场窄不了多少。
船头船尾各有炮位,炮身用铁链固定在炮架上,炮口朝外,指向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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