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尼完骂得酣畅淋漓,大步退回席位,往王小宝身侧重重一坐,带得木椅吱呀一声响。他抓起桌上青瓷茶杯,仰头咕咚咕咚猛灌半盏凉茶,喉结剧烈滚动,粗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膛依旧微微起伏,脸上煞气未消,却透着一股横扫全场的张狂得意。他将茶杯重重顿在案上,瓷底与金砖相撞,发出清脆一响,溅出的茶水落在袖口,他看也不看,只斜睨着满殿垂头丧气的贵族,满脸不屑。
王小宝始终端坐如松,帽檐死死压着眉眼,只露出一截冷硬下颌。他微微侧过头,声音轻淡平稳,无波无澜,却字字淬毒、火上浇油,每一句都戳在最要害处:
“空口无凭,终究不稳。
你让他们大大小小贵族,一个不落,全都给你签名画押。
白纸黑字写死,按上手印,日后谁也不许翻账、不许抵赖。”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
窦尼完眼睛猛地一亮,如被点醒,粗壮手掌“啪”地一拍大腿,震得案上茶盏乱跳。他霍然起身,魁梧身躯往殿中一站,如同一尊铁塔,声如洪钟,直接堵死所有人退路:
“都听见了没有!今天谁也别想走!
咱们今儿就把事情钉死、把规矩落定!
立刻拟一份文书,把今天说的全写上去——上至亲王贝勒,下至旗主参领,所有人都得签字、画押、按手印,一个都别想躲!
谁不签,谁就是心里有鬼,就是想日后反悔,就是违背当年毒誓!”
满殿贵族脸色齐齐一僵,刚刚松下去的神经又猛地绷紧。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写满憋屈、不甘、恐慌,却没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事已至此,他们连争辩的底气都没了,只能默默低下头,用眼神互相示意,最终全都无奈点头,算是被迫应下。
多尔衮站在殿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双拳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却只能闭了闭眼,缓缓点头,对着一旁内侍哑声吩咐:
“……取纸笔来。”
内侍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捧来笔墨纸砚,在殿中铺好麻纸,蘸墨提笔,双手哆嗦着,一句不敢多问,按照窦尼完的意思,一字一句如实书写。
麻纸之上,字迹清晰:
——承认正紫、镶紫两面汉军旗合法永久建制,八旗共认,不得擅自裁撤、吞并;
——确认窦尼完紫旗旗主之位,兵权、人事、粮饷自主,八旗不得干涉;
——今日之事就此了结,宗室贵族不得秋后算账、不得暗害报复;
可写到末尾,几位年长贝勒对视一眼,咬牙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片刻,硬着头皮提笔,狠狠加上最后一条死约束,字迹力透纸背,满是狠戾:
“日后窦尼完若再有新要求、新举措、新建制,须经满清全体宗室王公、八旗旗主共同商议、全数通过,方可实行。
未经共议擅自妄为,视为谋逆大罪,全体八旗共讨之,人人得而诛之,合力击杀,绝不姑息!”
文书拟完,摊在殿中。
阿济格黑着一张脸,大步上前,抓起狼毫笔,手腕用力,“唰唰”签下自己名字,笔锋几乎戳破麻纸。他拇指狠狠咬破,按上鲜红血印,眼神阴鸷,死死盯着窦尼完,一言不发,满是屈辱与恨意。
谭泰脸色铁青,走上前,手指发抖,落笔歪斜,签下名字后,手印按得又重又狠,像是要把这股憋屈全按进纸里,头也不回地退到一旁。
罗洛浑、瓦克达、硕塞……一个个宗室权贵鱼贯上前,人人脸色惨白、嘴唇紧绷,没人说一句话,只有笔尖摩擦麻纸的沙沙声,和按手印时沉闷的轻响。每个人都低着头,却难掩眼底的不甘与暗藏的杀机。
最后轮到多尔衮。
他缓步上前,指尖捏着狼毫笔,微微颤抖,良久才咬牙写下“多尔衮”三字,字迹僵硬扭曲,全无半分摄政王气度。他取出随身金印,在印泥中狠狠一按,盖在名字下方,金印落下,重重一顿,似要将这纸、这约定、这窦尼完,一同碾碎。
签完,他后退一步,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冰冷死寂。
窦尼完大步上前,一把抓起文书,扫过密密麻麻的签名与血手印,仰头放声狂笑,笑声张狂震天,震得殿顶灰尘簌簌落下:
“妥了!彻底妥了!
从今往后,看谁还敢跟我玩阴的、玩赖的!”
他随手将文书塞给王小宝,满脸得意。
王小宝抬手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一个个名字,指腹划过那道死约束,动作轻缓。帽檐之下,无人看见,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尽在掌握的笑意。
一旁的豪格彻底看傻了,双目圆睁,嘴巴半张,僵在原地,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他抬手挠了挠头,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半晌才回过神,心底疯狂咆哮:
这都能成?骂了先皇、羞辱摄政王,最后还逼得所有人签字画押认怂?
我这队友……简直是怪物!
济尔哈朗则眼睛发亮,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狂喜:
“成了!真成了!
有这张纸在,窦旗主不倒,我济尔哈朗就不倒!
以后还有啥好怕的?! 谁还敢动我?!”
他长长松了口气,脸上的颓然与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底气与庆幸。
大殿之上,
有人屈辱,有人不甘,有人狂喜,有人暗藏杀心。
只有王小宝静静端坐,
一言不发,
却用一张纸,
把窦尼完、八旗贵族、所有人的命运,
彻底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