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驿马扬起漫天尘土,马蹄踏碎官道,载着王小宝的奏折与左良玉亲笔签字画押的收条,一路风驰电掣直奔京城。王小宝安坐自家中军大帐,指尖轻叩桌沿,眉眼间尽是笃定的闲适,全然一副坐等好戏开场的模样——他太清楚朝堂规矩,那封奏折字字句句都占着理,再加上铁证如山的收条,左良玉擅自调兵征粮的罪名,已然是板上钉钉,只等崇祯帝龙颜大怒,降下罪责。
而另一边,左良玉对这场即将从天而降的大祸,依旧浑然不觉。
刚在唐县帅帐憋了一肚子窝囊气,送走王小宝不过半日,兵部的剿贼军令便火速送至大营:命其即刻领兵,全力围剿流寇贼首射塌天李万庆。这李万庆乃是明末十三家巨寇之一,麾下贼兵凶悍善战,盘踞在内乡、唐县一带,连营绵延百里,强行抢夺百姓麦子自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早已成为朝廷心腹大患。
左良玉正愁胸中怒火无处发泄,当即眼底凶光毕露,猛地一拍帅案,厉声点将:“陈永福、金声桓、刘国能听令!即刻点齐本部兵马,拔营向内乡进发,此番定要剿灭李万庆贼部,以正军威!”
他周身煞气翻涌,披甲起身,大步踏出帅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拿李万庆的人头,洗刷唐县被王小宝羞辱的怨气。
大军压境内乡石门山,李万庆仗着地势险峻,加固营寨、深挖壕沟、布下陷阱,山上滚木擂石堆积如山,麾下精锐尽数死守,任凭官军叫阵,始终闭门不出,拒不投降。
左良玉立马山脚下,望着易守难攻的石门山大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随即分兵三路,步步紧逼:亲率主力正面直扑贼垒,一番激战,当场斩杀贼寇两千七百余人,打得李万庆部节节败退,彻底龟缩在主营内不敢出战。
战局初胜,左良玉退回内乡大营,刚坐下饮下一杯热茶,眼底的战意便迅速被阴鸷的算计取代。他指尖摩挲着杯沿,周身泛起森冷的杀意——眼下正是剿贼关键期,他手握大帅兵权,节制各路兵马,王小宝虽为藩王,也在其管辖之下,这绝佳的挖坑除患之机,绝不能放过。
他清晰记得,唐县宴上,王小宝当着他的面,撂下死规矩:但凡军务调遣,无左大帅加盖帅印的正式公文,一概不接指令、不奉调遣、不见来人。
彼时他只当是王小宝的托词,如今反倒成了自己算计的枷锁,可转念一想,眼下麾下两千唐县百姓兵已被编入后勤,王小宝手中实打实握着一万精兵,只要用正规军令将其推入死局,即便战死,也是沙场阵亡,他完全能撇清干系。
左良玉心中狠戾顿生,当即敲定毒计:石门山是李万庆主营核心,贼兵精锐尽数集结于此,防守最为严密,他要派王小宝率部强攻此处,明着是分派战功,实则是让其去啃最硬的骨头,白白去送死,借李万庆之手,除掉这个处处与他作对的眼中钉。
想到此处,他猛地放下茶杯,杯底重重磕在桌案上,发出脆响,脸色阴沉地唤来亲卫,厉声喝道:“速速前往王小宝军营,传本帅命令,召其即刻入大营帅帐,听候剿贼军令!”
亲卫不敢耽搁,领命翻身上马,快马疾驰至王小宝军营,刚到营门,便被守门士卒横矛拦下。
“大帅有令,召王王爷即刻前往大帅帅帐,商议军机,听候调遣!”亲卫神色倨傲,高声通传。
守门士卒神色平静,寸步不让,拱手躬身,语气坚定却有礼:“这位军爷,我家王爷早有军令,但凡军中调遣、军机议事,需见左大帅亲笔书写、加盖帅印的正式公文,无公文,无论是何人传召,我家王爷一概不见,军令一概不接!还请军爷回营复命吧!”
亲卫闻言一愣,何曾见过这般不给大帅面子的军营,当即脸色一变,却又无计可施,只得悻悻调转马头,原路返回左良玉大营,将营门发生之事,一字不差如实回禀。
左良玉听完,气得猛地从帅位上站起身,宽大的手掌狠狠拍在桌案上,案上的茶杯、笔架尽数震得跳起,茶水洒了一桌。他指节因极度愤怒攥得发白,骨节泛青,太阳穴突突直跳,怒声嘶吼:“好一个王小宝!好大的架子!本帅身为节制各路兵马的大帅,亲口传召,他竟敢推三阻四,拒不前来,简直不把本帅放在眼里!”
他在帅帐内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心中怒意与憋屈交织:他本想私下传召,口头下达军令,即便挖坑害了王小宝,事后也能百般推脱,不留半点白纸黑字的凭据。可如今,王小宝死死咬住“正式公文”的规矩,彻底断了他暗地操作的念想,若要调遣王小宝,就必须留下加盖帅印的书面军令,日后若出变故,这便是铁证。
可军情不等人,李万庆龟缩石门山,拖延日久,极易生变,若是错失战机,朝廷追责,他也难辞其咎。左良玉停下脚步,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终究还是将满腔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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