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主动跳坑(1 / 1)

崇祯十三年四月,辽东风沙如刀,卷着黄沙狠狠砸在宁远总督行辕的厚布帐幕上,帐顶被吹得簌簌发抖,几支牛油烛被穿堂风卷得东倒西歪,昏黄的光影在帐壁上晃出晃荡的虚影,烛油顺着铜台蜿蜒淌下,在案面凝出一道道暗痕。帐内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混着沙尘、铁甲锈气与松烟墨的涩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小宝率两万部众抵达宁远,亲兵早已将营盘安扎在城外开阔处,他一身簇新石青色亲王蟒袍,金线五爪龙纹在昏光下泛着冷硬的亮泽,羊脂玉簪将乌黑的长发束得一丝不苟,连鬓角碎发都梳得服帖。脸颊沾了些许黄沙,他只抬手用指腹随意蹭了蹭,刻意在左颊留了一道浅淡的泥印——既不显狼狈,又添了几分贵气里的野劲。

他斜斜倚在帐侧的红漆立柱上,右腿膝盖微屈,右脚掌平贴地面,脚尖慢悠悠、一下下轻点着青砖,节奏慵懒又散漫;双手深深揣在锦缎暖袖里,袖管下的指尖捻着腰间坠着的羊脂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玉面的纹路。

脑袋微微歪向一侧,眼皮半耷拉着,看似昏昏欲睡,实则眼缝里的目光亮得吓人,像盯着猎物的狼,把帐内每个官员的神色、动作、微表情,一字不落全收进眼底。嘴角还勾着一抹极淡、极隐晦的坏笑,快得像一阵风,没人能抓住分毫。

小宝内心:留在宁远就是死路一条!洪承畴和跟狗皇帝两个王八蛋,指不定哪天就找个“畏敌不前”“私通外敌”的破罪名,把我悄悄弄死,死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可锦州不一样,那是清军济尔哈朗、多铎重兵围死的死局,是所有人都觉得“九死一生、必无生还”的绝地。

越是这种要命的地方,反倒最安全——洪承畴不敢在前线暗害大明宗室,崇祯也不敢轻易放弃援锦的主力,我主动跳进去,既能躲开背后的暗箭,还能名正言顺狮子大开口要好处。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念头落定,他藏在袖中的指尖猛地一攥,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眼瞳里闪过一丝笃定的精光,眼皮轻轻抬了抬,随即又耷拉下去,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帐内的生死战局,与他毫无干系。

主位之上,洪承畴端坐如松,一身洗得泛白的墨色常服,袖口沾着点点未干的墨渍,腰间素带紧紧束着腰身,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他双手死死按在摊开的辽东军图上,指腹反复摩挲锦州、义州的标注,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眉峰拧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川字,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下颌线绷得冷硬如铁,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气压沉得像块压顶的巨石。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满帐文武,沙哑的嗓音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却字字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诸位!如今辽东战局,已是火烧眉毛!清军济尔哈朗、多铎率重兵进驻义州,不是来劫掠,不是来突袭,是来屯田筑垒、围锦打援!他们切断锦州城外的粮道,拆毁城外的屯堡,填平外围的墩台,把锦州城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野狗都难飞出去!”

说到这里,他指尖重重戳在军图上锦州的位置,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几分愤懑与无奈:“锦州祖大寿将军困守孤城,城内粮草只剩三日,箭矢、火药即将告罄,城外无半分援兵,内无半分余粮,再无援军,锦州必破!锦州一破,宁远就成了清军的下一个目标,宁远一破,山海关就门户大开,清军铁骑就能长驱直入,直逼京畿!到时候,大明的北境屏障尽毁,谁能挡得住清军的铁蹄?”

帐内瞬间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还有风沙拍打帐幕的簌簌声。

众将皆是沙场老手,怎会不知其中凶险?驰援锦州,就是孤身闯入清军的天罗地网,九死一生,有去无回。

曹变蛟猛地上前一步,双拳紧握,指骨根根暴起,黝黑的面庞上青筋跳动,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目光赤红,声音颤抖却字字悲愤:“督师!末将不是不愿出战,是不能出战啊!”

“清军围锦布下天罗地网,我军兵力本就分散,贸然驰援,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送命!末将愿率部死守宁远,与城共存亡,绝不让清军越雷池一步!”他说话时,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神里满是愤懑与恐惧,脚下的靴跟微微蹭着地面,整个人像一根紧绷到即将断裂的弦。

王廷臣缩着身子,缓缓往后挪了半步,双手紧紧拢在袖筒里,肩膀微微耸动,脑袋垂得快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惧意:“末将……末将士卒连日守城,早已疲惫不堪,军械残缺,粮草短缺,实难即刻出征……还请督师另择良将……”他说话时,眼皮微微颤动,不敢抬头看洪承畴,指尖在袖中不停抠着衣角,生怕被洪承畴点名派去送死。

吴三桂按剑而立,玄色甲胄锃亮,肩甲上的兽目寒光闪闪,他左手拇指反复摩挲剑鞘上的缠丝纹,身姿挺拔却微微侧过身,避开洪承畴的目光,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却态度坚决:“督师,关宁军镇守宁远,扼守京畿粮道,若我轻离宁远,宁远必失,粮道必断。宁远一失,山海关就失去屏障,还请督师三思,切勿让关宁军去填这必死的坑!”他说话时,目光微微瞟向王小宝,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玩味,眼底藏着一丝幸灾乐祸,打定主意绝不接这送死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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