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字大旗迎风狂展,旗面被风灌得紧绷,斗大的“西”字苍劲刺目,八面山西晋商小旗紧紧簇拥,六千身着商队装束、暗藏利刃的晋商子弟,列队整齐、步伐沉稳,在数万清军目光的目送下,光明正大、从容不迫地驶向炮火连天的松山城。
松山城头,早已是一片死寂。
残破的城堞被炸得凹凸不平,血污与尘土凝结成硬块,金国凤拄着一把卷了刃的战刀,半跪半靠在冰冷的城墙上,一身铠甲布满裂痕,血污结了一层又一层,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眼眶深陷,眼白里布满狰狞的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泛着死灰般的白色,整个人憔悴得如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般,只剩一口硬气撑着。
他已经快三天没合眼,麾下将士饿得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一个个瘫靠在城垛边,火炮哑火无弹药,弓箭断折无箭支,刀枪卷刃无战力,城中粮仓早已见底,一粒粮食都不剩,只剩无尽的绝望笼罩着整座孤城。
他茫然望着远方烟尘滚滚,起初只当是连日苦战生出的幻觉,浑浊的眼眸毫无神采,直到那面斗大的“西”字大旗冲破烟尘,直直撞入他的眼帘,金国凤僵硬的身躯猛地一震,拄着战刀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下一刻,金国凤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肩膀不住耸动,两行浑浊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灰尘的脸颊滑落,冲出两道浅浅的沟壑。
“是……是援军……是粮队……”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猛地推开身旁想要搀扶他的亲兵,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城头,布满血污的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砖上,连磕数头,放声大哭,声音嘶哑又悲怆:
“皇上开恩!朝廷不弃我!
王爷!您可来了——!!”
在他眼里,这支远道而来的队伍,不是寻常商队,不是私人部曲,是大明王朝派来的救命天兵,是他和全城将士活下去的最后希望。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腿脚发软,几次踉跄才站稳,双手死死扶住城垛,脖颈青筋暴起,朝着城下嘶哑狂喊,声音破了音:
“开城门!快开城门!
备筐!备绳!速速接应粮队入城!
我金国凤,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报答这份大恩!”
城头残存的明军将士见状,原本死寂的眼神瞬间燃起一丝光亮,纷纷挣扎着爬起身,有人扶着伤友,有人拖着残躯,跌跌撞撞地冲向城门,哭嚎声、欢呼声混在一起。松山城那扇残破不堪、布满炮痕的城门,缓缓被推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而城外的晋商队伍,依旧不急不缓,步伐节奏丝毫不乱,透着一股从容笃定。
更让金国凤目瞪口呆、热泪盈眶的一幕发生了——
沿途驻守的清军哨卡,远远望见那面猎猎作响的西字旗,原本严阵以待的清兵,竟齐刷刷向两侧迅速避让,硬生生让出一条宽敞的通路。甲士们垂刀而立,低下头不敢直视,骑兵勒住战马,收起弓箭,无一人上前喝问,无一人抬手阻拦,全程噤若寒蝉。
数万清军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支庞大的粮械队伍,大摇大摆、浩浩荡荡,径直开到松山城下,没有丝毫阻拦。
金国凤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幕,胸口剧烈起伏,心中狂呼不止,眼底满是震撼与感激:
这是何等威望!何等脸面!
连关外鞑子都不敢轻易招惹!
朝廷果然有大能人物坐镇,我松山有救了!
他顾不得整理自己破烂不堪的衣衫,顾不得擦拭满身血污,依旧挺直早已疲惫不堪的脊梁,快步迎上前,对着队伍当头的晋商头领马进忠,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哽咽,满是恳切:
“诸位恩公!
金国凤代松山全城将士,谢过朝廷大恩!谢过王爷大恩!
快快请进城,粮草军械速速入城,我军即刻分发应战,死守松山!”
说着,他便伸出布满厚茧、沾着血污的手,想要亲自去扶身旁的粮车,准备立刻下令接管物资。
可下一秒。
马进忠脸上原本淡淡的客气神色骤然一收,瞬间换上一副精于算计、皮笑肉不笑的面孔,脚步轻巧地往后一撤,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金国凤的手。
马进忠拱手抱拳,语气听着客气,可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金国凤的心上:“金将军,慢着。”
金国凤伸在半空的手一顿,满脸错愕,眉头紧锁,不解地问道:“恩公何意?”
马进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卷薄薄的绢布账册,指尖轻翻,在金国凤眼前晃了晃,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让每一个明军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金将军,怕是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朝廷援军,也不是无偿赈济,咱们是做生意的。”
金国凤脸上的感激与期盼瞬间僵住,眼神发直,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唇微动,半天没回过神,喃喃重复道:“……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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