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乳峰山的晨雾还裹着未散的硝烟,凉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
后营、杏山方向骤然炸起凄厉的哭喊,一声比一声慌,一声比一声绝望,像滚烫的油泼进冷水,瞬间搅碎了明军大营最后一点安稳。
“清妖大军杀过来了!绕到咱们身后了!”
“三道长壕!深达丈余,后路全断了!”
“粮道彻底被截,咱们被团团围住了!”
王小宝正蹲在营地中央的青石上,手里捧着一碗大营新发的稀米汤,指尖捏着粗糙的陶碗,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眼神放空,一副百无聊赖的窝囊模样。听见这漫天哭喊,他指尖微微一顿,陶碗边缘磕在青石上,米汤晃出几滴,洒在裤腿上,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身边亲兵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扑到他面前,膝盖砸地,身子抖得像秋风落叶,声音破音带哭腔:“将军!皇太极亲率大军抵达戚家堡,连夜挖了三道长壕,把松山、杏山、宁远的粮道和退路全切断了,咱们被包饺子了!”
小宝这才慢悠悠抬头,望向远处烟尘滚滚、溃兵乱窜的方向,缓缓起身,抬手拍去裤腿污渍,脊背依旧松垮,双手叉腰,眼神平淡无波,既无惊慌也无焦躁,还是那副麻木茫然的憨傻样子,仿佛被围的与自己无关。
而他麾下四千五百兵马,瞬间泾渭分明,反差刺眼到极致:
三千嫡系心腹,岿然不动,稳如泰山。
他们列队整齐,兵器紧握,目光死死锁定王小宝,无一人交头接耳、左顾右盼,哪怕外界天翻地覆,也半步不挪,对小宝的信任刻入骨髓,将军不下令,便始终坚守。
一千五百新编散兵,彻底疯乱炸营。
这本是临时收拢的溃兵,本就军心涣散,听闻被围,瞬间癫狂。有人扔刀抱头痛哭,嘶吼着要回家;有人红着眼往营外疯冲,妄图逃命;还有人互相推搡踩踏,大打出手,哭喊嘶吼声搅成一团,眼看就要彻底溃散。
“快放我们走!留在这就是死!”
“我们不当炮灰!要活命!”
王小宝眉头几不可查蹙起,眼底藏着烦躁,面上强装镇定,迈步走到乱兵前,抬脚狠狠踹翻两个带头冲撞的溃兵,扯着沙哑嗓子厉声呵斥,压过全场嘈杂:“都给我闭嘴!再敢乱冲,就地按逃兵斩首!营外全是清军骑兵与长壕,冲出去只有死路一条!留在营地,有我在,有粮食,我保你们一线生机,都安分下来!”
他一边厉声震慑,一边挥手让心腹亲兵围成屏障,将乱兵圈住,耐着性子一遍遍喊话安抚,晓以利害、许以粮草,来回周旋,嗓子喊得干涩冒火,额头渗满汗珠,后背衣衫尽数湿透,足足折腾小半个时辰,才勉强稳住这一千五百乱兵。众人虽仍面露惶恐、浑身发抖,却再也不敢肆意闹腾,乖乖站定听命。
一旁的马进忠,全程立在小宝身侧,神色平静,无半分慌乱与怀疑,满眼都是全然的信任与笃定,始终帮着维持秩序,笃定跟着小宝便能安身,没有一丝一毫的质疑。
三千心腹依旧守在两侧,眼神坚定,随时待命,对小宝的信任分毫未减。
唯有护卫大队长金将军,立在队伍侧后方,眉头拧成死结,眉心挤出深沟,双眼死死盯着小宝背影,嘴唇紧抿,下颌线僵直,双手攥紧刀柄,指节泛白,满心都是化不开的疑惑。他征战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场景:十三万大军全线崩溃,总兵们各自逃命,唯独这个平日装傻抱怨、看似窝囊的王小宝,能稳坐如山,三千心腹死心塌地,连最难管束的散兵都能被安抚。这份镇定、这份凝聚力,与平日判若两人,他百思不得其解,想追问却碍于身份,只能僵在原地,满心费解。
小宝安抚好乱兵,故意垮着脸,不停嘟囔抱怨:“真是造孽,仗打不赢,还要收拾这烂摊子,这日子没法过了”,背着手踱步叹气,又变回那副窝囊怯懦的模样,冷眼旁观大营乱象。
他看着曹变蛟红着眼提刀狂奔,拼命弹压溃兵,悲愤嘶吼;看着洪承畴站在高台上,脸色惨白,眼神满是惊惶,往日威严荡然无存;看着王朴、唐通躲在帐中,大门紧闭,浑身发抖;看着吴三桂暗自整兵,眼神闪烁盘算退路,全程不慌不忙,静待宿命。
没过半个时辰,中军凄厉号角响彻大营,洪承畴传令,所有总兵、参将即刻入中军大帐,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小宝依旧低头缩肩,眼神躲闪,脸上堆着惶恐怯懦,混在众将中,一步步挪进中军大帐,马进忠紧随其后,毫无迟疑,全然信任。
帐内气氛死寂如坟,空气仿佛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洪承畴坐于上首,蟒袍凌乱,往日沉稳的面容惨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神情憔悴又癫狂,手指死死攥紧案沿,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案几捏碎。
待众将到齐,洪承畴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得弹跳,厉声开口,声音沙哑干裂,带着绝望与决绝,一字一句,清晰砸在每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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