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战马身侧的,是马进忠。
他整个人像一摊被彻底掏空的软泥,双腿不停打颤,膝盖微微弯曲,每走一步都磕磕绊绊,脚底的血泡早已磨破,黏着沾满泥土的鞋袜,每挪动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却硬是凭着最后一股意念,死死撑着没倒下。
破旧的衣服上满是划痕、缺口与凝固的血污,内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吹干,反复数次结出一层白霜,肩头、袖口都磨出了破洞。他脸上的胡茬纠结成一团,沾满尘土,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眼球布满血丝,浑浊不堪,满是极致的疲惫与沧桑,脸颊消瘦,颧骨凸起,早已没了往日武将的英气。
他抬头看见营寨前的左懋第与周举人,浑浊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终于抵达安全之地的释然,勉强抬了抬沉重无比的眼皮,眼皮重得如同灌了铅,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笑意僵硬,满是苦涩。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喉咙滚动,挤出几句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话,声音微弱得随风飘散:“左……左大人,周先生……我们……拼尽全力……带着王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胸口的那股气瞬间散尽,双腿一软,浑身力气彻底抽离,身子直直朝着地上栽倒,脑袋歪向一侧,连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便彻底昏死过去。一旁的亲兵慌忙上前,一把将他扶住,才没让他重重摔在地上。
金将军的状态比他也好不到哪去。他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双手死死撑着膝盖,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抬眼,目光死死盯着马背上昏迷的王小宝,眼底满是心疼与自责,眼眶通红,血丝密布,又缓缓扫过身后一个个面黄肌瘦、随时都会倒下的残兵,眼底的疲惫深到几乎要溢出来,还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悲痛与酸涩,拳头死死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挪动脚步,想上前向左懋第、周举人禀报一路的艰险与绝境,可喉咙一紧,一股腥甜猛地涌上,他闷哼一声,低下头,猛地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痰,落在地上,格外刺眼,身子也随之剧烈晃了晃,差点摔倒。
周举人见状,脚步猛地一顿,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去,变得惨白,握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玉佩硌得掌心生疼,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底满是震惊、心疼与唏嘘,看着那支残兵,眼眶瞬间泛红,鼻尖酸涩,这几月的安稳,对比眼前的惨状,让他心头一阵发堵。
左懋第浑身一僵,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手中的账册差点掉落在地,心中又惊又痛,又满是后怕,却深知此刻自己不能乱,一旦乱了,军心便会涣散。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脸色猛得沉了下来,眼神坚定,带着主事者的沉稳。
他没有片刻犹豫,立刻转身,对着身后那一千八百余名残兵挥臂,动作干脆有力,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众人的疲惫,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再无平日里的温润:“所有人!立刻就地休整!不必拘谨!速速生火、烧水、搭建营帐!谁要是撑不住,直接躺倒歇息,不准再硬撑!”
话音落下,他一挥手,身后这几个月被他打理得井然有序的七千驻军,立刻有条不紊地散开。士卒们动作熟练、飞快地搭起临时营帐,亲兵们抬来滚烫的热水、搬出备好的干粮、肉食与伤药,甚至将草原上备用的牛羊牵来,当场宰杀炖煮,炊烟袅袅升起,热气弥漫,第一时间送到每一个残兵面前。
那些早已麻木到连抬手都费劲的残兵,看着眼前熟悉的营帐、热气腾腾的水食,看着衣着整齐、神色关切的同袍,终于卸下了一路紧绷到极致的所有防备。
他们三三两两瘫坐在柔软的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脸上露出久违的松弛与安心,不少人眼眶纷纷泛红,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滑落,划出一道道泥痕。
有人抓起温热的干粮,颤抖的牙齿抖得几乎咬不动,双手不停哆嗦;有人端起水碗,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水洒了满身、满衣襟也不在意,仰头大口大口灌着,滋润干得冒火的喉咙;还有人实在撑不住,直接躺在草地上,连身上的破衣都顾不上脱,闭眼便陷入了沉睡,一路的疲惫、恐惧、绝望,在此刻尽数消散。
一千八百余人,像终于从深海里拼死爬上岸的鱼,齐齐瘫在这片安全的草原上,沉重的呼吸声、微弱的啜泣声、碗筷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却再无生死关头的慌乱与绝望。
左懋第目光缓缓扫过这支残缺不堪的队伍,想起出发时的两千七百弟兄,眉头狠狠一皱,心头一阵刺痛,神色愈发沉重。他顿了顿,立刻转身,看向一旁早已整装待发、身披甲胄的精锐骑兵小队,脚步坚定地走上前,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与决绝,眼神锐利如刀:“即刻备马,挑选最精锐的骑兵,沿路往回搜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