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开封城凝结着黑褐血痂的青石板上,发出“咯吱”的细碎声响,李自成与罗汝才并辔而行,黑色的披风猎猎翻飞,扫过歪斜焦黑的梁柱、断壁残垣。
昔日里“琪树明霞五凤楼,夷门自古帝王州”的中原繁华,此刻只剩断瓦颓垣斜插在街边,饿殍蜷缩在墙角,有的连完整的衣衫都没有,被野狗啃得残缺,满目皆是炼狱般的惨状。
李自成勒住马缰的瞬间,指节在黝黑的掌心勒得泛白,战马前蹄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几滴混着血泥的尘土。他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眼尾微微下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哪怕是铁石心肠,见此惨状也难免有几分触动。
可不过瞬息,那点微弱的恻隐便被眼底翻涌的野心与狠厉彻底吞没,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整张脸沉得像块铁,连嘴角的肌肉都没动一下,声音冷得能冻裂人骨:“清理战场,收敛残民,伤兵尽数安置;全军清点粮草军械,三日后整军西进,不得延误。”
话音落下,他抬手重重拍了拍马颈,战马长嘶一声,径直向前走去,全程不曾回头看一眼街边的尸骸。他的目光始终望向远方,望向那片还未征服的关中大地,半点不曾流连身旁的狼藉。
罗汝才策马跟在李自成身后半步之遥,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垮着,连头都不敢抬。他脸色阴沉得发黑,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顺着下颌线蔓延到脖颈,整张脸绷得紧紧的,连嘴角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
目光扫过街边倒毙的百姓,扫过那些被战火损毁的宅院,罗汝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太清楚这惨烈背后的代价——此番攻打开封,他麾下的精锐折损了整整七成,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兵、亲手训练的营寨士卒,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剩下的都是些残兵弱旅,早就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从前的罗汝才,手握数万精兵,与李自成分庭抗礼,虽称“二弟”,却有足够的资本谈条件、分利益,甚至随时能抽身自立,做一方诸侯。可现在呢?兵力尽损,连像样的精锐都凑不出几支,哪里还有半分与李自成抗衡的底气?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声沙哑的气音,想说些什么质问,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自成当众许诺的开封许诺犹在耳畔,可他带着人马拼死攻城,尸横遍野,到头来却连一粒粮食、一分金银都没捞到。反而因为攻城最猛、杀戮最重,满城百姓的骂声全冲着他来,“屠夫”“刽子手”的名号,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骨血里。
更要命的是人心。麾下的士卒看着死伤惨重的兄弟,看着空空如也的城池,早就心生怨言,原本凝聚的向心力散得一干二净,军心涣散得像一盘散沙。他现在连安抚部下的底气都没有,哪里还有半分质问李自成、争取利益的底气?
罗汝才的下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很快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渗出血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冰冷的甲胄上,转瞬又被冷风冻住。他的肩膀垮得更厉害了,原本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颓丧,连看李自成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耷拉着脑袋,死死盯着脚下的血路,一言不发。
那种憋屈、悔恨、无力的感觉,像一块巨石堵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彻底成了李自成的附庸,被牢牢钉在“二哥”的位置上,再也没有半分自主的余地,只能老老实实跟着李自成走,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而此时的王小宝,早已在城破的第一时间,率领一万四千本部精锐,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城内所有的咽喉要道、官仓府邸、钱粮重地。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士卒们列阵整齐,步伐稳健,将罗汝才部入城的所有通道都堵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自始至终没动过一刀一枪,身上连半点血渍都没沾,奉李自成的密令,有条不紊地接手开封南部诸县的防务,收编城内溃散的明军,又派亲信亲兵带着人,把官仓里的粮食、富绅宅院的金银珠宝、库房里的军械物资,尽数装车打包,一车车运走,搬运得一干二净,连个铜板都没给罗汝才留下。
沿途路过的闯军文武将领,纷纷勒马驻足,躬身拱手,脸上满是真切的敬佩与热切的恭维,有人甚至往前凑了两步,语气里满是讨好:“小宝将军真是运筹帷幄!先断开封外援,再定破城奇谋,此番拿下开封,您当属首功!”“若非将军妙计,我军岂能如此顺利破城?将军之才,真乃我闯军之幸!”
王小宝身姿挺拔如松,立在队列之前,一身劲装整洁利落,连衣角都没沾半点尘土。他脸上挂着浅淡温和的笑意,眉眼舒展,一一抬手虚扶回礼,动作谦和有度,语气平缓得像春风:“诸位过奖了,小宝不过是奉闯王之命,各司其职罢了。此番破城,全赖闯王运筹帷幄,将士们用命拼杀,我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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