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宝听着远处越来越响的洪水咆哮,狂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打湿他额前碎发。他看着马进忠慌得脚步虚浮、满脸冷汗的模样,刚才还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僵直的脸,骤然一松,先是肩头一颤,随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这笑绝非平日里的假意逢迎,是憋了大半夜、从心口堵到嗓子眼的忐忑焦躁尽数散尽的畅快笑,嘴角咧得几乎到耳根,眼睛弯成两道细缝,眼底的忐忑与狠绝全化作赢尽赌局的亮堂,肩膀跟着笑声轻轻抖动,攥得发白的指尖缓缓松开,手心全是冷汗,方才孤注一掷的慌乱,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缓缓抬起右手,朝着身后高坡岸边的方向轻轻一指,语速平缓,声音压得不高,却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阴冷,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慌什么,天又塌不下来。咱们进城之前,就备下的那十几条小船,都拖到高坡岸边待命了吧?”
马进忠先是一愣,圆脸上的冷汗还挂在腮边,眼睛猛地瞪大,随即反应过来,狠狠一拍脑门,连忙躬身点头,腰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敬佩与恭敬,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的颤音:“早备好了!王爷料事如神,属下早就安排妥当,只等您下令!”
王小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嘴角往下一压,眼神骤然变得冷利刺骨,如同寒刃一般,转头看向身旁依旧呆立发懵的李定国,语气平静无波,却一字一顿,像是用刀子刻在石头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李定国,你亲自带队,驾船出去救人。”
李定国身子一怔,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下意识拱手,刚要弯腰应声,可王小宝接下来的话,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从头到脚泛起一股寒意。
“记住规矩,我只说一遍,半句都不能错。”王小宝目光死死盯着他,脚步往前微挪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淡漠得如同谈论天气,“见人先问一句:愿不愿意效忠小宝将军?愿意,就拉上来,是自己人,给吃给喝,以后跟着我吃香喝辣。不愿意,救上来也白搭,直接再扔下去,不管死活。”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扔下去的不是一条人命,只是无关紧要的杂物,可眼底翻涌的狠厉、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神,将他内心的决绝展露无遗,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顿了顿,他眉头微挑,声音压得更沉,眼神里多了几分算计:“若是碰到罗汝才手下的杨承祖、王龙、陈升那几员大将,能捞就捞上来。他们懂兵、能带兵,这时候救他们一命,等于攥住他们的性命,往后,他们就是咱们的死忠,拿命来报恩。”
李定国站在原地,整个人再次僵住,如同被钉在原地一般,动弹不得。
方才他还在怀疑人生,满心震撼,觉得眼前这人或许真的是天命所归,连老天爷都要顺着他的心意。可此刻听完这番话,他瞳孔猛地一缩,眼眸剧烈震颤,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扶住身旁旗杆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连呼吸都骤然一顿,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分空气。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轻松、眼底却阴寒刺骨的少年将军,脑子里一片轰鸣,先前的认知被彻底击碎。救人前先要效忠?不愿效忠便扔回洪水喂鱼?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趁火打劫,拿人命做筹码,收生死投名状!
可偏偏,洪水真的如期而至,局势完全被他算计到位,此刻他说的话,便是铁律,无人敢违抗。
李定国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咽下一口唾沫,眼神复杂到极致,眼底有震惊,有不齿,有敬畏,更有一种彻底折服又彻底畏惧的茫然,浑身都透着一股无力感。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腰杆慢慢弯下,拱手的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声音沙哑干涩,却再不敢有半分质疑与劝阻:“……属下遵命。”
这一刻,他心底只剩一个念头,翻来覆去,震得他心神俱裂:这小子根本不是什么真命天子,是个连老天爷都敢顺着、拿万千人命当筹码的魔王啊!
天边依旧漆黑如墨,没有半点星光月色,唯有黄河决口处,浊浪疯狂翻涌,泛着暗黄狰狞的水光,将天际染得一片浑浊。那奔涌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起初只是低沉的闷响,如同天边滚雷,闷闷地传来,转瞬之间,便化作震碎天地的咆哮,亿万吨黄河水裹挟着泥沙、断树、碎石,铺天盖地,朝着开封城外的低洼营地疯狂压去。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营地外围的哨兵,他抱着长枪,靠在土坡上打盹,揉着惺忪睡眼,哈欠打到一半,嘴角还张着,抬眼便看见远处地平线处,一道无边无际的浑浊水墙,排山倒海般朝着这边狂奔而来,浪头翻滚,气势滔天,所过之处,草木、土石尽数被吞没。
哨兵瞬间睡意全无,脸色惨白,瞳孔骤缩,浑身僵硬,随即扯着嗓子,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嘶吼,声音破音,带着极致的恐惧:“水!大水来了!!”
这声嘶吼刚划破夜空,下一秒,汹涌的黄水便将他彻底吞噬,连半点挣扎的水花都未曾泛起,直接消失在滚滚浊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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