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汝才在帐中听得真切,肩膀几不可查地一颤,随即缓缓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将眼底的怨毒与不甘彻底掩盖,周身的气息愈发沉寂。
袁时中缩在炮灰堆的角落里,浑身猛地一抖,慌忙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停了半拍,身体蜷缩成一团,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巡营的督战队盯上。
贺锦等人更是缩在各自的帐中,一动不动,脑袋深深垂着,连头都不敢抬,大气都不敢喘,彻底安分下来。
两万四千人大营,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潮汹涌,杀机四伏。
有人在隐忍,有人在恐惧,有人在等待时机,有人,在把所有人都当成随意摆布的棋子。
这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的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挂着一层厚重的灰黄云层,雾气弥漫,连晨曦都透不出几分光亮,天地间一片昏暗阴冷。
湿冷的雾气顺着地面往上爬,黏在人的脸上、脖子上、衣衫上,冰凉刺骨,冻得人浑身发麻。两万四千余人,不敢多睡,不敢赖床,昨夜在冰冷的泥地与简陋草席上蜷缩了一夜,根本未曾睡熟,哆哆嗦嗦地起身,浑身酸痛,却不敢有半分拖沓。
一夜未眠,不少人眼眶发青,腮帮塌陷,面容憔悴,连眼神里都布满血丝,满是疲惫与恐惧。炮灰们挤在最外围的帐篷区,互相依偎着取暖,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同伴麻木空洞的眼神、泥地里未干的血污与昨夜杂乱的脚印,一个个面如死灰,心底满是绝望,连叹气都不敢大声,生怕引来督战队的责罚。
马进忠的三千督战队,早已整队完毕,列成整齐的阵型。
他们站在各营之间的空地上,一字排开,长矛横握在胸前,刀光映着惨淡的天光,泛着冷冽的寒光,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温度。
每一个人,都死死盯住身旁混编的炮灰,目光锐利,一刻不离,只要有人动作慢一点、起身时往旁边挪半步、甚至只是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远方的开封城方向,督战队长矛的尖锋就会立刻抵上那人的胸口,冰冷的触感瞬间让人浑身僵住,不敢动弹。
“动!都动起来!磨蹭什么!”
“手脚利索点!想喝稀的就站直!别在这拖拖拉拉!”
呵斥声此起彼伏,督战队的靴子重重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雷霆般的气势,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那些原本还想偷奸耍滑、想赖床多躺一刻的炮灰,瞬间被这股浓烈的杀气逼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挺直腰背,不敢有半点怠慢,生怕惹恼了督战队,招来杀身之祸。
紧接着,李定国的四千练兵卒,也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衣着相对整齐,虽有泥污却干净利落,兵器擦拭得干干净净,队列整齐,步伐稳健,与一旁乱糟糟、衣衫破烂的炮灰形成鲜明对比。
李定国一身青色劲装,头发束得紧实,没有半丝凌乱,眉眼冷冽,面容肃穆,背着手,从营中一路缓缓走过,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压低了呼吸,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按照王小宝的吩咐,练兵的第一步,便是彻底打散混编、定死编制、严明军纪,绝不给任何人抱团的机会。
李定国没有半句废话,没有半句安抚,直接拿起名册,高声点人。
每一百人,编成一队,编制固定,不得随意更改。
每一队里,必须有二十名王小宝的嫡系旧部、二十名马进忠的督战旧部、三十名来自革左五营的降卒、二十名罗汝才的残部、十名袁时中的小袁营残兵,还有十名临时抓来的流民壮丁。
混编得彻彻底底,没有任何派系能单独成队,彼此互不认识,甚至语言、口音、生活习惯都不一样,互相猜忌,互相提防。
想抱团作乱?绝无可能。
想串联逃跑?根本办不到。
每一队,都由李定国的练兵卒担任百夫长,直接听命于李定国,不受任何旁人调遣。
百夫长之上,设千夫长,千夫长之上,设副将,层层递进,层级分明,只认王小宝与李定国的号令,不认任何旧主,彻底斩断降卒与旧主的联系。
“左营第三队,出列!”
“你,出列!站左边!”
“你,出列!站右边!”
“剩下的人,归中间!快!”
李定国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语气冰冷,不容违抗。他下令,所有人必须按身高、力气、身体特长重新站队,不得有误。身材矮小的、身体瘦弱的、带着伤病的,直接拨去炮灰前阵,充作填坑送死的肉盾;身强体壮、有战力的,编入中坚,负责后续冲锋;稍有谋略、能识字算数的,单独挑出来,分配做伙夫、斥候、文书,各司其职。
一时间,全场人仰马翻,却无人敢反抗。
有人被挑出肉盾队,得知自己要上前线送死,瞬间面如死灰,却不敢哭闹,只能浑身发抖;有人被编入中坚,以为能多活几日,喜极而泣,慌忙站直身子,不敢有半分懈怠;有人因为站队慢了半拍,立刻被练兵卒扬起鞭子,一鞭狠狠抽在背上,留下一道鲜红的鞭痕,疼得那人龇牙咧嘴,浑身抽搐,却不敢喊一声疼,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快速站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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