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拙吾回到隐秘居所,反手便将木门闩紧,指节用力到泛白,直到听见门栓卡紧的脆响,才缓缓松开手。他背靠着门板,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思绪,方才在外的隐忍尽数褪去,只剩深宫打磨出的沉稳冷冽。
他缓步踱到桌案前,指尖轻拂过粗糙的木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眉眼间满是不以为意。伪造令牌?纯属多此一举。他转身推开墙角暗格,里面整齐码着几套鎏金禁军腰牌,是早年情报机构裁撤后留存的备用之物,形制、纹路、印鉴分毫不差,便是两黄旗都统亲查,也辨不出真伪。他随手拿起两块,揣入怀中,动作轻慢,没有半分迟疑。
至于北京密探的名单与联络方式,早已深深烙在他脑海里。他铺开素纸,提笔蘸上墨汁,手腕稳如磐石,笔尖落下毫无停顿,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排布在纸上,人名、藏身院落、暗语切口、隶属势力、信物凭证,分门别类一清二楚,连半点涂改都没有。
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将密册写好,仔细折起,塞进防水油布袋中,用蜡封死袋口,动作利落至极,全程神色平静,心底只有对利益权衡的笃定。
次日天刚蒙蒙亮,盛京街巷还笼罩在薄雾之中,视线模糊不清。黄拙吾换上一身普通蒙古旗丁的粗布衣裳,兜帽狠狠压下,遮住眉眼与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脚步放轻,贴着墙根快步穿行,避开清晨巡逻的八旗兵丁,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家不起眼的绸缎铺。
掌柜的正低头擦拭柜台,听见脚步声抬头,刚要张口寒暄,便见一道黑影径直掷来。黄拙吾连一个字都未曾说,只是抬眼,目光冷厉如刀,扫过掌柜的,那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泄露即死的警告。掌柜的心头猛地一沉,双手慌忙接住油布袋,指尖触到袋身的瞬间,便知晓这是掉脑袋的紧要物件,当即连连点头,脖颈绷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怠慢。
黄拙吾见状,转身便走,背影决绝,转瞬就消失在晨雾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掌柜的不敢耽搁,立刻从后巷牵出一匹通体乌黑的快马,将油布袋紧紧揣在怀中,用布条缠牢在胸口,翻身跃上马背,狠狠一甩马鞭,马蹄踏碎晨雾,一路避开关卡眼线,疯了一般直奔城外骑兵隐秘驻扎地。
军帐之中,王小宝正负手而立,一身劲装,腰挎弯刀,身姿挺拔如松。亲卫将油布袋递上,他伸手接过,指尖摩挲过袋面的蜡封,缓缓拆开。先是扫过那两块腰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微亮,随即展开密册,目光快速掠过纸上字迹,一字一句尽数记在心底。
确认东西无误后,他缓缓将纸册合拢,小心翼翼揣入贴身衣襟,抬手拍了拍。下一秒,他抬眼望向盛京城门的方向,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得意又阴狠的笑,眼底闪着算计得逞的精光,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刀柄,每一下都透着从容与笃定——筹码到手,是时候全身而退了。
他当即沉下脸,神色一肃,对着帐外沉声喝道:“来人!”
亲卫立刻掀帐而入,单膝跪地:“主上!”
“速去传信李定国,让他即刻联络卢象升,不得有误!”王小宝迈步走到帐口,目光锐利如鹰,语气字字铿锵,特意加重语气叮嘱,“记死了,让所有人全部换上两黄旗的衣甲旗号,偷袭豪格的正蓝旗营地,下手要快准狠,重创之后立刻撤兵,不许恋战!临走之时,故意丢下几件两白旗的零碎物件,刀鞘、布条、令牌碎渣都行,不用多,一两件足矣!”
亲卫抱拳领命,沉声道:“属下遵命!”
话音刚落,亲卫便快步出帐,翻身上马,马鞭凌空一甩,发出清脆的声响,快马加鞭朝着预定方向疾驰而去,烟尘滚滚,转瞬即逝。
安顿好偷袭事宜,王小宝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直奔八大晋商暂住的院落。
院内,八大晋商各家嫡系子弟,一共二十四人,早已齐聚在此,个个神色忐忑,坐立难安。他们从草原一路依附王小宝,才平安抵达盛京,早已将他当成主心骨,见王小宝大步走进来,二十四人齐刷刷起身,拱手行礼,眼神里满是敬畏与依赖。
王小宝径直走到主位前站定,没有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二十四人,神色平淡,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王某人,答应你们的事,已然办到——把你们从草原一路护送到盛京,你们人平安,所有货物也分毫不差,全都在此。”
他话音一转,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淡然的决绝:“只是这盛京,如今暗流涌动,越来越危险。满清皇室会如何对待你们,我无从知晓,也没精力再护着你们,我即刻便要离开此地。”
这话一出,二十四人瞬间脸色大变,一个个面露惊惶,原本紧绷的身形更是慌得手足无措。
王小宝全然不顾众人神色,自顾自说道:“你们愿意留在盛京,便留下。所有货物都在院内,你们可自行去求满清八旗权贵,派兵护送你们到边境关口。我会在关口等候,愿意跟我走的,到时候一同南下;不愿走的,自此之后,你我两不相干,各自安好。”
众人彻底慌了神,纷纷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开口挽留,语气满是急切。
“王公子,您万万不能走啊!我们在盛京人生地不熟,离了您,我们根本活不下去!”
“公子再留几日,咱们从长计议,您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啊!”
“所有货物都离不开您的照应,公子开个条件,我们都答应,只求您别走!”
有人伸手想去拉王小宝的衣袖,有人连连作揖,神色惶急,眼底满是无助。
王小宝却眉头微蹙,身形微微一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众人的触碰,脸色冷了下来,抬手轻轻一挥,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他没有再看众人惶惶的神色,转身便大步朝着院外走去,背影挺拔,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留恋。
走到院门口,早已等候在此的亲卫牵来战马,王小宝翻身跃上马背,缰绳一扯,马蹄轻刨地面。身后二十四人的呼喊、挽留声不绝于耳,他却连头都没有回,眼神坚定,直视前方,狠狠一甩马鞭:“走!”
马蹄声轰然响起,王小宝带着麾下亲卫骑兵,列队疾驰,径直朝着城外而去,将身后的纷扰与牵绊,彻底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