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的市井烟火，大半绕着黄家百货转。

黄家是晋地数一数二的百货商行巨贾，生意铺得极广，城内大街小巷，大大小小的黄家商铺足有数十间，货品包罗万象：厨房里的油盐酱醋、米醋酱料，书房里的笔墨纸砚、宣纸湖笔，厅堂里的瓷器灯具、青瓷摆件，闺房与药铺里的香料药材、名贵滋补品，还有针线丝线、农具器具、日用杂货……只有旁人想不到，没有黄家商铺不卖的货品。

从清晨开市到日暮闭店，黄家各家商铺总是人流如织，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吆喝声、询价声、算账声不绝于耳，货品堆积如山，周转极快，是太原城百姓、商户日用采购的首选，说太原城一半日用杂货出自黄家，绝非虚言。

黄永发便是这庞大小百货生意的掌舵人，年近四十，性子生来火燥，是个一点就着的暴脾气。他身材微胖，面色红润，说话嗓门洪亮，行事风风火火，走路都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头。平日里打理生意，伙计若是怠慢了客人、点错了货品、算错了账目，他当即就会瞪起眼睛，厉声呵斥，脾气来得快，性子直爽，做事雷厉风行，靠着这股泼辣果决的劲头，把黄家百货打理得蒸蒸日上。

他这辈子，受不得半点委屈，见不得旁人欺压，遇事向来敢争敢辩，哪怕面对官府小吏，也从不肯低头示弱，火爆脾气在商圈里远近闻名。可就是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性子刚烈的汉子，在大顺一字并肩王的一道道征税令面前，被生生磨平了所有棱角，从怒火中烧、不甘挣扎，最终沦为心如死灰的麻木。

这日天刚蒙蒙亮，太原城还笼罩在薄雾之中，黄家总铺便已开门，伙计们麻利地擦拭货架、清点货品、整理货物，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黄永发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铺中，背着手在各货架间巡查，看到摆放不规整的货品，伸手一一摆正，看到偷懒的伙计，当即沉声呵斥几句，嗓门洪亮，震得伙计们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看着货架上堆积如山、琳琅满目货品，眼底满是得意与底气，这些都是黄家祖辈三代一点点打拼下来的家业，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引以为傲的底气。

可这份热闹与安稳，在辰时刚过，彻底被击碎。

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甲胄碰撞的冰冷声响，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兵径直闯入黄家总铺，瞬间打破了铺内的喧嚣，伙计们吓得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呆立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带队队官面色冷厉，眼神凶狠，径直走到黄永发面前，将盖有大顺一字并肩王朱红大印的征税令狠狠拍在柜台之上，厉声喝道：“奉一字并肩王令，大军东征，军需紧缺，征黄家百货商行军饷折银十万两，即刻筹措，不得延误！”

十万两白银！

黄永发本就火燥的性子，瞬间被点燃，他当即瞪圆双眼，眉头倒竖，满脸怒容，上前一步便要理论：“十万两？你们这是明抢！黄家做的是小本百货生意，哪有这么多现银……”

话还没说完，亲兵已然拔刀出鞘，寒光一闪，语气愈发冰冷：“抗令者，查封商铺，锁拿全家！”

冰冷的话语，带着滔天威势，瞬间压下了黄永发的怒火。他看着亲兵手中寒光凛凛的长刀，看着那刺眼的顺字令旗，心头一沉，满腔怒火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深知大顺兵权在握，一字并肩王权势滔天，抗令便是死路一条，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铁青着脸，沉声吩咐账房兑银。

他以为忍过这一次便作罢，却不知，这只是无休止压榨的开始。

不过一个时辰，第二波亲兵接踵而至：“奉王令，征日用百货军需银十一万两，即刻上缴！”

黄永发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火爆脾气再次上头，厉声怒吼：“刚交了十万两，又要十一万，你们是要把黄家往死里逼吗！”

可回应他的，只有亲兵冰冷的呵斥与冰冷的刀锋。

他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又一笔银两被抬走，脸色愈发铁青，眼底满是怒火与不甘，在铺内来回踱步，嗓门大得震耳，却终究是无用的挣扎。

紧接着，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征税令一道接着一道，如同潮水般袭来，没有丝毫停歇，税额一路飙升：十二万两、十三万两、十四万两、十五万两、十六万两……税种更是五花八门，商铺运维银、货品仓储银、市井通商银、日用补给银、器具征用银，每一道令书，都在狠狠榨取黄家的生机。

账房先生捧着账本，脸色惨白，双手不停颤抖，一笔笔巨额支出写在账本上，看着不断减少的银库数字，急得眼泪直流，蹲在一旁失声痛哭，一边哭一边念叨：“东家，银库快空了，再交下去，咱们就彻底完了啊……”

黄永发站在商铺门口，听着账房的哭声，看着一波波亲兵不断涌入，看着一箱箱银两被抬出商铺，满腔的怒火、憋屈、不甘，一次次涌上心头，又一次次被强行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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