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别院,青砖黛瓦,庭院回廊雅致如画,乍一看倒是个颐养天年的好地方。可院门内外,五步一哨,十步一卫,王府亲兵手持长枪,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院内每一个角落。别说踏出这道院门,就连在院内随意走动、去个偏殿都需层层报备,形同金丝笼里的囚鸟,软禁得死死的。
八位家主被安置在正院的上房,屋内陈设虽好,红木桌椅、绸缎软枕,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外便会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色官服、面无表情的管事,手捧着厚厚一摞账本,步履平稳地踏入正院。他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僵硬微笑,眼神却冷得像冰,径直走到众人面前,将账本往石桌上重重一放,纸张摩擦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各位家主、公子,昨日房费、茶水费、衣物费、养护费,共计白银三百两,请诸位今日结清。”管事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秤砣,砸在八家人心头。
范永斗率先上前,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颤抖的指尖,可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蜷缩、张开,再捏紧。他一把抓过账本,粗粝的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当看到那远超市价数倍的标价时,瞳孔骤然收缩,胸口猛地起伏,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轰——”
他猛地将账本拍在石桌上,账本边角翘起,茶水溅出,他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指着管事的鼻子,厉声呵斥,声音因愤怒而嘶哑破碎:“这般苛责!与明火执仗的强盗有何区别!你们这是要把我们八大家赶尽杀绝!王小宝安的什么心!”
他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捏得泛白,青筋暴起如蚯蚓,手背的皮肤都被绷得发亮,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
管事微微躬身,脸上的笑容更甚,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语气毫无波澜:“家主息怒,王府自有规矩,一应花销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没钱也无妨,王府仁慈,可代为垫付,诸位只需立下借据,签字画押,利息按月计算,绝不强人所难。”
所谓的“绝不强人所难”,不过是温水煮青蛙的温柔陷阱。
嫡系子弟们围拢过来,个个脸色惨白。范家嫡子范明远颤抖着接过自己的借据账本,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纸张。他一页页翻看着,上面的数字像跳动的魔鬼,房费三分、茶钱五分、衣物加倍,利滚利,账滚账,不过短短三天,原本空空如也的账本上,已经堆上了一笔高达五百两的巨债。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纸张都被抖得哗哗作响。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落下,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无尽的绝望:“这……这根本还不清……我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啊……”
话音落下,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身后的梨花木椅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往日里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被绝望包裹的躯壳。
其余嫡系子弟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的公子哥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无声落泪,泪水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有的死死盯着账本,长长叹气,胸口剧烈起伏,却连半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只能将满腔怒火与不甘死死咽回肚子里;有的面无表情,眼神涣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指甲都要抠进木头里。
他们彻底明白,王小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们活路。这座看似精致的别院,就是一座用债务编织的牢笼,他要用这笔永远还不清的债,把他们死死捆在这里,永世不得翻身。
八家旁系子弟的境遇,比之嫡系,更是凄惨百倍。
他们被安置在城西简陋的偏院,院墙低矮,房屋拥挤破旧,屋顶漏风,窗纸破损,通风透光极差。十几个人挤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硬板床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霉味与尘土混合的刺鼻气息。
一入住,管事便直接亮出令牌,将所有旁系子弟编入杂役营,打上了“服役”的烙印。
每日天不亮,雄鸡还未打鸣,偏院的哨声便会尖锐响起。旁系子弟们揉着惺忪的睡眼,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衣衫不整地从稻草床上爬起,胡乱洗漱一番,便要立刻开始干活。
扫地、劈柴、挑水、搬运沉重的石料箱、清理马厩……凡是最粗笨、最累人的活计,全部分给了他们。
年轻的旁系子弟赵小栓,原本是范家旁支的少爷,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干过这般苦活。他双手握着沉重的斧头,劈柴时手臂颤抖,斧头歪歪扭扭,木屑溅了一脸,掌心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破裂,鲜血混着汗水往下流,疼得他龇牙咧嘴。
管事从不会给他们分毫银钱,每日发放的吃食,只是一碗飘着几根青菜的糙米粥,一块硬邦邦的麦饼,就连这点东西,也会被尽数记账。衣食住行,无一不需要赊欠,利息与嫡系一般无二,三分利,利滚利,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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