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岩与红娘子僵坐在宴席席间,周身寒意刺骨,仿若被冰水浸透,连指尖都透着冰凉,半点动弹不得。
方才王小宝细数麾下势力,横跨大明、大顺、大清三方,身兼大明寿州王、闯王麾下二把手双重身份,收拢义军一众悍将,更将他们半生忌惮的大明死敌——孙传庭、卢象升尽数收归帐下,手握十万重兵,势力滔天。两人听得魂飞魄散,心底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复。
可越是清楚王小宝的雄厚实力,李岩心头的压力便越是沉重,沉甸甸的情绪压在胸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碾碎。他双手藏在桌下,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眼前之人权势遮天,可在他眼中,却是手段阴鸷、心性难测的乱世恶魔,若自己助这样的人夺得天下,天下苍生必将坠入炼狱,史书之上,他李岩便是助纣为虐的千古罪人,非但无颜面对天下黎民,更愧对当初追随闯王、立志安民的万千弟兄。
浓烈的愧疚与煎熬在胸腔里翻涌,堵得他喘不过气,眉眼紧紧蹙起,唇线绷得僵直,眼底是藏不住的挣扎与沉重。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主位上意气风发、睥睨全场的王小宝,喉结狠狠滚动,咽下满心苦涩。
不能再这般麻木妥协,今日,他必须问个明白。
王小宝话音落下,指尖轻叩酒樽,满眼期待地看向李岩,静待他献策谋划,满堂文武也齐齐转头,目光尽数落在李岩身上,宴席之上瞬间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气氛凝重到极致。
李岩缓缓深吸一口气,肩背微微绷紧,原本低垂的头颅慢慢抬起,眼底的麻木涣散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原本佝偻的腰背一点点挺直,周身颓丧之气散尽,仿若从泥沼中挣脱,重拾一身风骨。
他没有仓促开口,双手缓缓撑在桌沿,掌心微微收紧,指腹泛白,缓缓站起身,动作缓慢却沉稳,每一寸动作都透着不容置喙的郑重。
身旁的红娘子骤然色变,凤眸圆睁,眼底满是惊惶,指尖飞快地轻扯李岩的衣摆,指尖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劝阻——这是在王小宝的地盘,当众质问掌权者,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万万不可冲动。
李岩垂眸,余光瞥见她的担忧,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下颌线紧绷,目光牢牢锁定主位的王小宝,没有半分闪躲。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安静的大堂,语气恪守礼数,却无半分阿谀奉承:“王爷。”
稍作停顿,他稳住心神,继续开口,语气坚定:“既然王爷将我夫妇视作自己人,又托付我谋划天下大计,那有些话,我不能藏于心底,必须直言。”
王小宝挑眉,嘴角噙着自得的笑意,指尖把玩着酒樽,漫不经心颔首:“但说无妨。”
李岩再次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席间神色各异的文武众将,最终定格在王小宝身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今日我在西安城内闲逛,偶遇数位百姓,他们皆向我哭诉,称王爷在城内放高利贷,百姓柴米油盐、饮水吃饭,皆要借债度日,利息滚雪球般攀升,利滚利之下,十辈子都无法还清。”
他语气陡然加重,眉心蹙得更紧,眼底翻涌着痛心与愤懑,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沉郁:“乱世之中,百姓本就流离困苦、艰难度日,王爷若这般严苛盘剥,压榨苍生,岂不是让百姓无路可走?”
话音落,李岩往前微微踏出一步,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刀,直直逼视王小宝,没有半分惧色:“今日我便斗胆一问王爷,若他日您夺得天下,依旧这般对待天下苍生,我李岩,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帮您谋划天下半步!”
全场死寂。
顾君恩脸色骤变,手中酒樽顿在半空,眉眼间满是凝重,大气不敢出;马进忠等武将周身气势一敛,神色紧绷,纷纷垂眸,不敢插话;席间众人皆是神色惶惶,无人敢言语。
红娘子心口骤然悬起,心提到了嗓子眼,右手悄然按在腰间短刀刀柄之上,指节发白,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眼底满是紧张与担忧。
李岩立在原地,身姿如松,脊背不曾弯过分毫,眼底没有丝毫恐惧,只剩道义当前的坚守、内心的煎熬与绝不妥协的笃定。他心中清明,今日这番质问,要么换来王小宝的合理解释,要么便是当场决裂、身陷险境,但他绝不退缩,一旦退让,便丢了心中道义,不再是李岩。
主位之上,王小宝听完这番字字铿锵的质问,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仰头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张狂,震得堂上烛火疯狂晃动,满是不以为意。
他笑罢,抬手指了指李岩,眉眼轻挑,语气满是淡然:“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值得你这般较真,原来不过是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话音一转,他脸色骤然沉下,眉眼间染上几分厉色,转头看向席间的左懋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训斥:“老左,你是干什么吃的?辖内这点琐事,竟还要劳烦李公子亲自来质问我?即刻给李公子解释清楚,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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