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焱站在坡地边缘,望着那道仍在持续亮起的传送阵光柱,以及光柱中不断涌出的一道道身影。
十个,百个,千个……
人潮从光柱中涌出,迅速在谷口内侧那片空地上铺展开来,黑压压的一片。
虽然站得散漫,队形谈不上整齐,但那股熙攘的势头,确实让霍焱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半拍。
“凌绝道友,倒真是叫来了不少人。”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然后,他运起神识,往那片人群中粗略一扫,脸上的欣慰便如同被风卷起的灰烬,迅速干涸、龟裂,最终只剩下一层哭笑不得的空白。
练气。
练气。
筑基初期。
练气。
筑基初期。
练气巅峰。
少数几个筑基中期和后期
但大多散发着一种尚未经过战火淬炼的生涩气息,像是刚出茅庐的弟子,连护体灵光都撑得不太熟练。
结丹修士……那是一个都没有。
“这……”
霍焱沉默了很久。
他身旁的一名年轻弟子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茫然:
“……霍老祖,这就是他所谓的援军?”
霍焱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了数百年,见过战场上临时拼凑的军队,也见过后方仓促调来的后备弟子,但像这样成建制的杂牌军往前线送的情况,属实是头一回见。
他原本以为凌绝找来的会是一批实力过硬的修士,哪怕只是一些结丹修士,也能在后续的防守中撑住关键的节点。
结果来的数千号人,大半都是练气,其中不少人的灵力波动甚至还有些虚浮,显然是近期才突破的根基不稳的那种。
“这些人,怕是连对方主力部队的第一轮冲锋都挡不住。”
“那……还让他们上吗?”
霍焱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上,既然是他们自愿来的,自然就得发挥他们的用处,安排他们布设简易阵法、辅助运送物资、修筑临时防线、在侧翼策应——”
“正面战场用不上他们,但防守战的胜负,很多时候也不只是靠正面。”
“只要能够再坚持几天,后方的大部队援军就到了。”
话虽如此,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更多是在说服自己。
而这时候,玩家那边却已经自发展开了行动,场面远比他想象中更加松散。
“老张,你看这个地形,咱们等会儿是不是该在那边先设个哨?”
“哨什么哨,那个位置视野不好,要先修个地堡才行,等敌人冲进来,咱们居高临下打。”
“地堡哪够?我看这地势要挖壕沟,弄成战壕体系。”
“你修仙还挖战壕?你是不是跑错片场了?”
“你懂什么?防御工事不分修仙不修仙,能挡伤害就是好工事。”
玩家们说动就动,已经各自翻出工具,有人在坡地上比划距离,有人干脆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卷灵木桩就开始往地下钉。
还有人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面旗帜,找了根长木杆绑上,往地上一插——旗面上手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狼嚎分舵。
“你就不能写点正经的?这旗子挂出去,对面还以为我们是哪个山寨土匪来打秋风了。”
“土匪怎么了?土匪也是守关的土匪。”
霍焱站在几步之外,听着那些对话,嘴角微微抽搐。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有人守关,守得跟开集市似的。
但他没有上前制止。
那些人虽然看起来不正经,可确实在动,也确实在把东西往地上钉、往石缝里楔、往阵基上嵌。
他看得出来,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组织方式,松垮到让人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来打仗的,却又有一种奇怪的活力,仿佛在他们眼中,大军压境不是灾难,而是一场即将开始的挑战。
这心理素质,至少比他们九霄剑宗的弟子都好。
“来来来,分个组,咱们先把狼嚎谷的常驻队伍大致划一下。”
“以小队为单位,每个小队负责一个固定区域,到时候刷怪起来也方便。”
“什么刷怪,那叫抗击敌军,你不要说得跟打副本一样。”
“本质上有什么区别?都是打,打完了说不定还能掉装备。”
人群中央,有人正在用炭笔在一块削平的石板上勾画谷口的地形分布,旁边围着一圈人指指点点,讨论着哪段坡地适合布防、哪里需要优先加固。
虽然用词随意,但内容倒也不算离谱。
有几人甚至已经蹲在地上,讨论起了面对大规模敌军时的几种应对方案,分析己方续战能力与敌方冲击节奏之间的均衡。
霍焱站在不远处看了半晌,最终扭头,一言不发地走到一块石头上坐下,闭上眼调息。
他决定不再多看,再看下去,他怕自己都会忘记如何战斗。
到了当天傍晚,狼嚎谷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其中有几位玩家在谷口两侧的坡地上挖了几道浅浅的沟渠,在沟底铺了一层薄薄的灵石碎末,又用粗布掩盖,并用碎石压住边缘。
那似乎是简易的感应式触发陷阱——只要灵力波动越过预设阈值,便会触发短暂封锁。
但到底有没有用,没有人知道。
还有人在谷口阵前撒了一把把灰白色的粉尘。
那些粉尘能在接触灵力的瞬间产生剧烈的视觉与神识干扰,制造出大片灵力紊乱的假象区域。
缺点是覆盖范围有限,且一次性的,用完之后需要重新补充。
到了后半夜,玩家们围坐在一起,火光映着各自的脸,大多数人脸上看不出紧张,反而带着一种打副本前的兴奋从容。
“明天对面主力就到了,期待!”
“对,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杀对方一个人仰马翻了!”
“你一个战力五的练气渣渣,怎么杀?飞剑都还用不好呢,你拿头杀?”
“我用信念。”
旁边一片起哄与哄笑,混着篝火噼啪的声响,在夜风中飘出很远。
当黎明前的第一缕微光染透谷口那片灰白色的云霭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大片正在缓慢逼近的灵光阵列,密密麻麻,仿佛从地面深处涌出的潮水,正在一寸一寸地填满视野尽头的空隙。
玄古州主力部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