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机会,倒是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次日,姜望正坐在屋中研读一卷从玄枢阁借来的《复合阵纹导流要义》。
那卷书册边角微卷,页缘泛着浅淡的墨痕,看得出曾被许多人翻阅过,但内页批注寥寥,字迹工整干净,仿佛读懂的人并不多,所以并未留下太多痕迹。
他刚翻到第三十七页,那一节正好讲到多层灵纹叠加时节点错位可能导致能量反馈回路的推演,正读到关键处,房间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说话声、脚步声交叠在一起,间或夹杂着几句明显带着火气的言语。
他合上书卷,起身走到门口。
院外的石径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许多新晋弟子站在前方,面色绷紧,正与一些衣袍纹路更复杂一些的天枢宗老弟子相对而立。
那些老弟子神情十分松弛,眉宇间透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从容,像是已经经历过太多次类似的场面,连争吵的语调都带着某种按部就班的惯性。
一个高个子的老弟子双手抱胸,语气平直,算不上嘲讽,却也谈不上客气:
“这事的规矩不是今天才定的,宗门分配的灵材份额本来就不够所有人用,先到先得,往年如此,今年也不可能改。你们新来的不清楚规矩,我可以再解释一遍。”
站在对面的新弟子中,一名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清秀的青年修士沉声道:
“物资分配是按批次统一派发的,可你们每次都在我们之前把东西搬空大半,剩下的那些别说练手了,连布一道像样的阵都勉强,这难道也是宗门的意思?”
高个子老弟子闻言,笑了笑,那笑容谈不上刻薄,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随意:
“宗门的意思,就是让我们自己协调,你们真要觉得吃亏,可以向上面反映,不过效率嘛……你们也清楚。”
话说到这份上,气氛已经绷到了极限。
那些新弟子们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泛了血色,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即便真的反映上去,结果也未必能讨到好。
可他们也不愿意就这么算了,忍气吞声向来不是他们的风格。
僵持了片刻后,老弟子那边终于有人提议,与其在这里争执下去,不如以比试了结此事。
文斗武斗皆来——文斗比阵法知识,武斗比阵法对决,也省得继续浪费口舌。
新人这边没有太过迟疑,当即派出三人。
领头那人便是刚才开口的年轻修士,名叫许寅。
他灵根资质上佳,入宗时便被几位执事注意过,在入门初期几轮小测中排名前列,在同批弟子中算是数得上的人物。
他身后跟着的两人同样天资不俗,三人并立,倒也有几分阵势。
比试便在演阵堂前进行。
几座临时搭建的阵台次第亮起,灵纹在石面上缓缓流转,将空地分割成几个相互独立的区域,每一座阵台都像一块被拓印下来的战场。
第一轮是文斗—
弟子各自抽取一道阵法题,须在一炷香内说出阵法类型、灵力流转路径以及改进方向。
许寅抽到的是一道中等偏难的灵阵变体,阵盘上灵纹交错,节点分布疏密不一,有几处转角处的衔接显得急促而生硬,像是刻意的缺陷设计。
他眉头微凝了片刻,指尖在阵盘边缘轻轻滑过,随即提笔在面前的石板上快速勾画起来,笔势虽不算圆熟,却每一步都落得精准,先标注出主回路的方向,再逐一补全节点间的连接,最后在边缘处添了一道他认为是改进的导流纹。
总体节奏还算流畅。
负责前来主持评判的执事低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不错的分数。
另外两名新人也顺利完成了,而老弟子那边有一人答得不够完整,被扣了分。
所以第一轮文斗,出乎意料的是新人这边获胜了。
许寅年轻的面孔上露出一丝短暂的放松,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不敢完全松懈。
身旁的新弟子们也都暗暗松了口气,有人高声叫了声“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但到了第二轮武斗,局势便开始翻转。
阵法对决不同于寻常斗法,比拼的是在限时内构筑与操控阵法的能力——铺设灵纹、激活节点、调控灵力流向,让对方陷入己方布下的阵势之中,或先行击溃对方的阵基,便是获胜。
这样的好处在于修为在其中占比不大,新人不会太吃亏,但对于阵道造诣的要求却是更高。
老弟子派出的是一名面色沉稳、眼神平淡的筑基后期修士,名叫郑岩。
他的手法极为老练,铺设灵纹时几乎不需停顿,指尖划过石板,灵力如同事先量过一般精准地落在每一处节点上。
强力的阵法一个接一个布置而出,转眼间,两名新弟子便不敌落败。
许寅是最后一个上场的。
他咬紧牙关,将前几日刚学会的一套阵法手法全力催动,试图在短时间内铺出一道完整的防御回路。
可郑岩显然早已看穿他的意图,在第一处节点尚未落定时便已截断了他的灵力走向,紧接着第三道纹路便将他的阵势彻底锁死。
许寅僵立在阵台前,面色由涨红转为灰白,沉默了片刻后缓缓退下。
后面他还人试图以文斗挑战郑岩,却发现他与先前那些老弟子完全不同,几番较量之下依旧败下阵来。
新弟子这边的士气一下子低沉了下去,有人低声开口:
“此人的阵道造诣实在太扎实了,我们才学多久,哪里比得上……”
高个子老弟子适时开口,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
“你们新人有潜力,只是还需要时间打磨,宗门里的事,慢慢来,不用急在一时。”
旁边紧接着有人嗤笑:
“每年都是这样,习惯了就好,资源什么的,现在给你们太多也是浪费!”
新弟子们被这番话说得沉默了下去。
他们虽然心里不甘,觉得耻辱,却无从反驳,毕竟技不如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也就是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语气不高不低,却稳得恰到好处:
“我来。”
众人循声回头,看见一名身着天枢宗外门制式灰袍的青年正穿过人群缓步上前。
他身形不高,相貌普通,身上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气息,步伐却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正是伪装之下的姜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