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宗高层正式来找他,比姜望预想的要晚上一些,但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日,他正在屋内研究前几日从玄枢阁第四层带回的一卷阵图,忽然便有执事前来传话,语气比往常简洁:
“今天有一场阵道交流会,顾长老让你参加,就在演阵堂侧厅。”
姜望没有多问,放下阵图便起身前往。
当他踏入厅内时,里面已有了不少人。
门内的执事占了多数,也有一些衣袍纹路更为繁复的人物,看那袖口处的银线纹路,应当是核心弟子。
他们散落各处,有人独自翻阅手边阵图,有人站在窗边低声交谈,也有几人闭目养神,像是在等待会议开始。
姜望没有多作打量,只是找了一处靠边的空位坐下。
片刻后,顾臻远从侧门步入。
进门后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主位落座。
他没有特意说明这场交流会的性质,只是以一种简明的方式切入正题,顺势展开对阵法框架的讨论。
整个厅堂的气氛也随着他落座而逐渐收紧,众人的目光随之聚拢到前方的石台上。
姜望其实早已注意到,石台中央嵌着一块大尺寸的阵盘基座,边缘与台面齐平,表面刻着尚未完成的阵纹。
顾臻远伸手按下基座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节点,阵盘表面的灵纹便逐一亮起,自外缘向中心缓慢蔓延,显露出一座覆盖整座石台的阵图轮廓。
那些纹路的布局极为规整,边缘处有几道尚未连接完全的断口,像是被刻意留出的空白,而中央区域则是一处结构繁复的回路,比外围纹路更加密集,像是一颗被层层包裹的核心。
“这是一个正在推演中的新阵。”
顾臻远开口说道:“还在整合阶段,想看看诸位对框架的反馈。”
厅内安静了片刻,有人起身走得更近一些,也有人的目光落在那座复杂回路密集的中央区域,像是在估量它的结构深度。
最初的几轮讨论围绕的是外围结构的若干细节。
有人提出边缘处的几处节点过于紧凑,可能导致灵力在某些回路的衔接处出现损耗,建议放宽几处转角的角度。
也有人指出某一侧的节点间距不均匀,可能导致该区域在阵势完全激活后出现灵力滞留。
讨论并不激烈,节奏偏慢,更像是一群人在依次从不同角度确认它的合理性。
姜望目光在阵盘边缘与中央区域之间来回移动,将整座大阵的结构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
从最外层的导流纹开始,沿着纹路的走向逐段向内移动,在那些尚未连接的断口处略作停顿,像是在脑中补全了它们本应连向的位置。
这座大阵的整体框架,让他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既视感。
在场参与讨论的其余人,也都很有实力,讨论着这座大阵在布设时的稳定性、灵力损耗与抗干扰能力。
却没有人去探讨它真正的用途是什么。
姜望对此并不意外。
一个大宗门内部的研究项目,本就不可能对所有人都完全透明。
大多数参与者只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手中负责的那个环节如何运转、如何承接下一个环节的布置,就已经足够了。
轮到他开口时,他没有过多指出这座大阵本身还可以如何修正,而是先简要地描述了一遍自己对这座大阵整体结构的推演,随即话锋一转,点出了另一层细节:
“边缘断层与中心回路的衔接处,灵力走向有过一次幅度不算大的偏转,那个节点的位置,如果是为了调整灵力流速,有一段更短的路径可以走——但原设计却没有用那条路。”
“所以这个节点,可能是为了预留一个接口,而不是为了效率。”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判断,也没有追问那个预留的接口最终指向哪里。
厅内的气氛在他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微微凝住了一瞬,几名原本正低头看阵图的执事都同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顾臻远问道:“你之前接触过类似的阵图?”
姜望回答:“没有,只是在玄枢阁读到过几本论及灵脉导流原理的典籍,其中有一卷提到过类似的结构处理。”
这虽然的确是事实——他在玄枢阁四层读到的某些书卷确实对灵脉导流和节点预留有过讨论。
但实际上他对这个阵法的熟悉感却来源于别处。
当然,他不可能在这里说出来。
于是,他点到为止,没有再往深处延伸。
顾臻远指尖在阵盘边缘一处尚未标注的节点上划了一下:
“你说的那个节点,指的是这里?”
姜望点头:“是。”
厅内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立刻对这个判断表示赞同或反对,但那种平静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
研讨持续了大半日,期间也有人提出其他方面的调整建议,直到天色开始转暗,众人才三三两两地退出厅堂。
姜望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步伐与来时一样快慢适中,神色如常。
回到住处后,他便立刻将今天在研讨上看到的那座大阵的框架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其实他对那个大阵的熟悉感,来源于记忆中曾读过的天工王朝资料——
那里面确实提到过类似结构的阵图,但不是为了直接用于布设,而是用于某种定向引导,将灵力从一处地脉节点引出,再导向另一处更高层级的节点。
而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顺利在灵界通道进行飞升。
天枢宗如今正在推演的这套阵图,虽然有诸多细节上的调整,但整体的功能逻辑却是吻合的。
也就是说,顾臻远口中那座“还在推演中的新阵”,很可能就是一座以灵脉引导为核、最终指向飞升灵界通道的辅助架构。
如果是这样,那么天枢宗先前做的许多事,包括对玄古州与苍梧州这场战争的推动,就都有了另一层解释。
因为想要布设这样一座阵法,就需要一个足够庞大、足够稳定的灵气环境,而战争——准确的说是战争造成的大规模灵气扰动,恰好可以充当引导灵脉走向的驱动手段。
推动战争,是为了调动灵脉,调动灵脉,是为了布阵。
那么这一切,倒不是完全说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