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六月,暑气蒸腾,秦淮河上画舫凌波,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与咸阳的肃杀、长安的雄浑截然不同。这里是明朝的南京,六朝烟雨浸润下的繁华之都,即便是身处皇宫禁苑,也能嗅到那股子从市井巷陌飘来的、混杂着脂粉气与饭菜香的鲜活味道。
皇宫偏殿内,并未如咸阳宫那般焚着清心凝神的龙涎香,也没有未央宫那般庄严肃穆的熏香,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铁锈味——那是这位开国皇帝批阅奏折直至深夜,朱砂笔搁在旁,与腰间悬着的佩剑共同散发出的气息。
朱元璋并未端坐于龙椅之上,而是像一尊铁塔般,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椅子上。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赭黄常服,领口微敞,露出胸前一道虬结如老树根须的伤疤。这位大明太祖皇帝,此刻手里正捏着一只紫砂茶盏,盏大如碗,里面的粗茶梗子浮在水面上,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晃动。
当扶苏被内侍引至殿中时,朱元璋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便瞬间锁定了他。那目光不带丝毫掩饰,充满了审视、探究,甚至还有一丝属于猎手的玩味。
“你就是嬴政那个儿子?扶苏?”朱元璋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凤阳口音,话语间如金石撞击,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将茶盏往案上一顿,溅出几滴褐色的茶汤,“咱看你这眉眼,温吞得像个小媳妇,半点儿不像你那杀伐果断的老爹。”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嘲讽,扶苏神色不变。他依礼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姿态从容不迫:“晚辈扶苏,见过陛下。家父性情刚烈,晚辈自知愚钝,不敢比拟。”
“哼,家父?”朱元璋嗤笑一声,拍了拍膝盖,“你那父王,搞出个什么万界融合,搅得天下大乱,如今又要打过来。你这时候跑来咱的南京,说是游历,谁知道是不是来做细作的?”
言语间的刀锋更盛,若是常人,早已冷汗涔涔。扶苏却依旧平静,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对上朱元璋的视线,诚恳道:“陛下多虑了。晚辈此行,旨在遍历九州,观风问俗,以求明得失,知兴替。秦地严苛,唐土繁华,汉家雄浑,皆有可取之处,亦有可鉴之失。今日得见大明气象,实乃幸事。”
朱元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年轻人不卑不亢,竟将话题引到了“观风问俗”上。他性子直爽,最烦拐弯抹角,反倒对这种坦诚有些兴趣。他挥了挥手,粗声道:“少给咱戴高帽。既说是游历学习,那你说说,咱这大明,你看出了什么?”
扶苏并未急于回答。他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殿内陈设。这里的装饰远不如唐朝华丽,也不似汉朝讲究礼制,却处处透着一股实用与威严。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晚辈入城以来,见市井井然,宵禁虽严,然商贾络绎。听闻大明律法严苛,惩治贪腐不避亲疏,官吏因而奉公守法,百姓因而安居乐业。此乃‘重典治世’之效,令人钦佩。”
他这话并非全是恭维。一路行来,他确实看到明朝街道整洁,鲜见流民,这与秦朝的高压恐怖、汉朝的放任豪强形成了鲜明对比。
朱元璋闻言,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指着扶苏,对身边的太监说道:“听听,这娃儿还算有眼力!咱这律法,就是给那帮泥腿子、贪官污吏定的!犯法?犯了就杀!杀一儆百,看谁还敢伸手?咱这天下,就是这么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仁义道德!”
他笑罢,目光陡然转厉,盯着扶苏问道:“那你说说,咱这么干,怕不怕天下人戳脊梁骨骂咱是暴君?比你爹如何?”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扶苏心中一震,知道这是朱元璋在试探他对“暴政”的看法。他想起在秦朝看到的万马齐喑,想起在汉朝看到的诸侯隐忧,此刻面对朱元璋这赤裸裸的“重典”哲学,陷入了沉思。
他向前半步,目光诚挚:“陛下,晚辈以为,律法严苛,确能震慑宵小,整肃吏治。百姓畏法,则奸邪不生,此乃乱世之良药。然……”扶苏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迟疑,“晚辈昨日在街头,见一老妪因孙儿偷拿邻家一个馒头,竟被按明律杖责二十,哀嚎不已。百姓惧法,却未必感德。法度如刀,能斩奸恶,亦能伤人。”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表达自己的困惑:“父王在秦地,亦是严刑峻法,甚至焚书坑儒,以绝异议。陛下在明,则是重典治吏,连坐族诛,以绝贪腐。二者手段不同,然内核相似,皆是‘以力压人’。此法虽快,却似烈火烹油,若一味以威压之,而无温情疏导,恐非长久之计。百姓心中积畏成怨,一旦火星落下,燎原之势,恐难阻挡。”
扶苏说完,殿内一片寂静。内侍们吓得大气不敢出,偷偷觑向朱元璋的脸色,生怕他一怒之下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拖出去砍了。
然而,朱元璋并没有发怒。他眯起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眶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盯着扶苏看了许久,忽然又咧嘴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豪迈与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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