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长安城头的风,带着渭水的湿气,卷着未散的焦糊味,吹透了秦军大营的中军帷帐。
帐内未燃多烛,唯有一盏青铜雁鱼灯,火焰如豆,在灯罩中不安地跳跃。灯影将嬴政的背影投在帐幔上,拉得极长,极孤。他并未批阅军报,也未运功调息,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前横放着一柄剑。
那是刘彻的建元剑。
剑已被收缴,擦拭去了血污,却无论如何也擦不去那股浸入骨髓的煞气与悲凉。剑身黯淡,失去了往日帝王佩剑应有的璀璨寒光,唯有剑锷处那道崩口,如同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无声地诉说着白日那场惊天动地的搏杀。
李斯端着一碗参汤,屏息静气地走进帐来。他脚步极轻,生怕惊扰了君王难得的静默。然而,就在他靠近案几三步之时,嬴政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色:
“放下,退下。”
李斯身躯微震,不敢多言,依言将参汤放在案角,躬身退至帐帘处,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案上那柄剑,心中一凛。他明白,此刻的陛下,正处于一种极度深沉的内视之中,任何外人的介入都是一种冒犯。
帐内重归寂静。
嬴政伸出右手,食指缓缓抚过建元剑冰冷的剑脊。指尖从那道崩口处划过,触感粗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这不仅仅是剑的伤痕,更是刘彻生命的终点,是一个王朝断裂的截面。
“刘彻……”嬴政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舌尖滚动,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
他的目光穿透了黯淡的剑身,看到了那个在落日余晖中轰然倒塌的伟岸身影。那个一生都在试图超越前人,一生都在与天、与地、与匈奴、与自己搏斗的帝王。
“你是个好皇帝。”
嬴政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胜利者的傲慢,也没有征服者的喜悦,反倒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他的一生见过太多敌人,六国诸侯、荆轲、高渐离……但像刘彻这样,即便身死,脊梁却未曾弯曲的对手,并不多。
“你有开疆拓土之志,有封狼居胥之勇。北逐匈奴,南平百越,东并朝鲜,西通丝路……你做的这些事,朕若生在此时,也会去做。甚至,朕做得会比你更狠,更远。”
他顿了顿,手指停在剑锷之上,那里还残留着刘彻掌心的温度,也残留着那“盐铁专卖”诅咒留下的阴冷怨念。
“你若生在秦朝,朕必用你。给你大军,给你粮草,让你去打,打到天地的尽头。你那点好大喜功的小毛病,朕会替你压着。你那点穷兵黩武的弊端,朕会替你补上。你是个将才,更是个帅才,是块璞玉。朕……惜才。”
这一刻,嬴政展现出了超越时代的大气。在他眼中,天下人才,无论出自何朝何代,皆为华夏瑰宝。只可惜,他们是敌非我,是路障,而非铺路石。
想到此处,嬴政的眼神骤然转冷,那丝惜才之情瞬间被更为坚硬的现实所取代。
“但是,刘彻,你挡了朕的路。”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如同当年决河水灌大梁,如同当年挥长剑断荆轲。
“这条路,朕走了四十八年。从邯郸为质,到咸阳称帝,再到如今横跨万界。朕看过太多人死,看过太多国灭。朕知道,这世间的纷争,根源在于‘分’。人心不齐,山河破碎,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百姓永无宁日。”
“你想守的北境,朕会守得更好;你想通的西域,朕会通得更远;你想留下的功业,朕会让它流传万世。你所做的一切,在朕的统一大业面前,都只能是铺垫,是序章。”
“所以,你必须死。”
“哪怕你是英雄,哪怕你值得敬重,只要挡了朕的路,朕便只能让你消失。这怪不得朕,只能怪这天下,容不下两个太阳。”
嬴政收回手,不再看剑,而是抬头望向帐顶。那里漆黑一片,如同他未知的将来,也如同这混沌的世道。
“李斯。”他忽然开口。
一直候在帐外的李斯闻声而入,垂首道:“臣在。”
“传朕旨意。”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与威严,“厚葬刘彻。以汉武大帝之礼,衣冠玉食,陪葬金银,一应俱全。将他与卫青、霍去病合葬一陵。陵寝规制,不得有丝毫怠慢。”
李斯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君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厚葬死敌,这是何等的气魄?但转念一想,他又明白了陛下的深意——这不仅是做给长安百姓看的,更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陛下,这……是否太过优渥?刘彻毕竟是灭国之君……”
“优渥?”嬴政打断了他,目光如电,扫过李斯,“朕的剑杀了他,但朕敬他。敬他一身铮铮铁骨,敬他一生为国为民。朕要让那长安城中的百姓知道,朕不是嗜杀的暴君,朕只是顺应天意的执剑人。朕灭的是国,敬的是人。朕要让那联军中的其余几人知道,抗拒朕的下场,与归顺朕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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