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破的身影刚被夜色吞没,帐外那股尚未散尽的铁血之气尚未沉淀,帘子又被猛地掀开。
这一次,带进来的不只是寒风,还有一股更为凛冽的气息——一种文人的骨鲠,夹杂着焦灼与不顾一切的决绝。
来人并未像唐不破那样在门口稍作停顿。他步履急促,甚至可以说有些跌跌撞撞,一身圆领窄袖的常服因为疾行而显得凌乱,头顶的幞头微微倾斜,几缕花白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他手中没有兵器,只攥着一卷几乎被捏变形的奏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陛下!臣,魏征,有本要奏!”
声音清亮,尖锐,带着一种近乎鲁莽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御帐内那凝重的宁静。
李世民正站在沙盘前,手指沿着潼关外的地形缓缓移动,思索着明日可能出现的战局变化。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他并未吃惊,甚至连眉毛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那缓缓移动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魏征的脸清晰地显现出来。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甚至可以说有些刻板的脸。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暴露在烈日风霜之下。一双眼睛极大,眼白微微泛黄,此刻却瞪得如同铜铃,里面布满了血丝,燃烧着忧国忧民的焦灼火焰。他的颧骨高耸,嘴唇紧抿成一条刚硬的直线,下颌的胡茬坚硬如针。
这就是魏征。那个在瓦岗寨时曾建议李密“十策”而不被采纳的魏征,那个在太子李建成麾下屡次力劝其先下手为强的魏征,那个如今在大唐庙堂上以“犯颜直谏”而闻名,让李世民都时常感到头疼的魏征。
“玄成(魏征的字),”李世民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此时深夜,何事如此惊慌?”
魏征根本不理会李世民的平静,他几步抢上前,单膝重重跪地,却并不像唐不破那样低垂头颅,而是梗着脖子,将手中的奏疏高高举起,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陛下!臣闻您已定策,明日欲亲率大军,主动出击,与嬴政决战于潼关之外?!”他的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般,“此策绝不可行!陛下是一国之君,万乘之躯,岂可亲身犯险,投身于那虎狼之秦军中?嬴政有传国玉玺,有规则改写之力,诡谲莫测!我军虽勇,然彼之势力已成滔天之势,正面硬撼,实乃以卵击石!臣请陛下收回成命,以静制动,依托潼关天险,深沟高垒,坚守不出!”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帐内清晰可见。他抬起眼,直视着李世民,目光灼灼,毫无避讳:“陛下!此刻坚守,虽看似怯懦,实为老成谋国!秦军远来,利在速战。我则据险而守,以逸待劳。时日一久,其粮草必耗,其军心必怠,其玉玺裂缝必因强行催动而扩大!届时,我再遣奇兵断其粮道,扰其营盘,待其弊而击之,方可万无一失!若贸然出击,一旦陛下有个三长两短,则大唐倾覆,只在顷刻!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黎民百姓计,暂息雷霆之怒,罢亲征之议,固守待机!”
这一番话,言辞恳切,掷地有声,充满了理性的分析和深沉的忧虑。他句句不离“社稷”“百姓”,将主动出击比作“以卵击石”,将坚守待机赞为“万无一失”。这不仅是军事策略的争论,更是对帝王安危与国家存续的终极关切。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炭盆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魏征粗重的喘息声。
李世民没有去看那卷奏疏,也没有立刻回应魏征的质问。他缓缓踱步,走到案几旁,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参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他的目光,越过魏征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投向了帐壁上悬挂的那幅《大唐疆域图》。
图上,山河壮丽,沃野千里。而这幅图的边缘,此刻正被代表秦军的墨色疯狂侵蚀。
良久,李世民才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魏征那张固执而忠诚的脸上。
“玄成,”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重量,“你所说的,是以常理度之。坚守待机,确是应对强敌的上策。你忧心朕的安危,心系社稷百姓,朕,心领了。”
魏征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以为皇帝被自己说动了。
然而,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而坚定:“但是,玄成,你看到的,是地图上的山川险阻,是账册上的粮秣多少。而你没看到的,是人心,是士气,是国魂!”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魏征,目光如炬,仿佛要将对方心中的犹豫全部烧尽:“你且看那汉朝!刘彻雄才大略,汉军骁勇善战,其关隘何尝不坚?其国力何尝不盛?可结果如何?嬴政兵临城下,刘彻选择的是什么?是固守!是等待!他等来了什么?等来了援军的迟迟不至,等来了城内的粮草枯竭,等来了军心的日渐涣散!最后,他只能在绝望中,看着自己的玉玺被夺,看着自己的江山改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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