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汴梁皇宫的偏殿之内,气氛凝滞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胶质。昨夜秋风卷走的落叶并未清扫,零乱地铺陈在汉白玉铺就的殿阶上,被一夜的露水浸得发黑,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呜咽。
殿内,龙涎香的味道浓郁得有些呛人,试图掩盖那股若有若无的紧张汗味。赵匡胤端坐于主位,并未着龙袍,只穿一身绣着暗金龙纹的赭色常服,眉宇间锁着一团化不开的沉郁。他面前的紫檀案几上,茶盏里的建盏茶汤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却一口未动。
秦观海立于左侧,青衫依旧,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未眠,一直在推演文气大阵的细节。岳飞按剑站在殿角阴影里,身形挺拔如山岳,那双惯于在沙场上捕捉战机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殿门口,那里,是今日这场“文气试演”的入口。赵清影则安静地坐在稍后的屏风旁,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珠,眸光如水,波澜不惊,却将殿内一切细微动静尽收眼底。
殿外,雨丝又开始飘洒,细密如织,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着最后的时光。这雨,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冻得人骨缝发酸。
“陛下,苏学士到了。”
内侍尖细的通报声打破了沉寂。
随着话音,一道略显踉跄的身影撞开了偏殿沉重的朱红大门。风裹挟着雨丝灌入,吹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曳。
进来的那人,正是苏轼。
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那是一种混合了竹叶青辛辣与胸中块垒的复杂味道。一身宝蓝缎面的蜀锦长袍,此刻却半敞着,领口歪斜,露出里面雪白的亵衣,前襟上还泼洒了几滴尚未干透的酒渍,在锦缎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的发髻也有些散乱,几缕墨黑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脸上泛着醉酒后的酡红,眼神迷离,三分醉意,七分却是不加掩饰的疏狂与不羁。
“臣……苏轼,参见陛下。”
他拱了拱手,那动作与其说是行礼,不如说是打了一个趔趄,身形晃了晃,若不是手快扶住了旁边的盘龙柱,几乎要跌倒在地。
满殿文武,无论是支持文气的还是心存疑虑的,此刻都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这副尊容,哪里像是大宋的翰林学士,简直就是街头的醉鬼。
赵匡胤的目光在那身凌乱的衣袍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动怒。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目光如炬,穿透那层醉意,直视苏轼的眼底:“苏学士,朕召你前来,是为了商议抗秦大事。你这般模样,可是心中不满,还是觉得朕的旨意,不值得你清醒应对?”
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轼闻言,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惶恐,反而带着一股令人恼火的潇洒。他甩了甩袖子,试图将那酒渍甩掉,却只是徒劳,索性不再理会,直起身子,虽然还有些摇晃,但腰杆却挺直了些。
“陛下谬矣。”苏轼的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臣并非不满,亦非不敬。实乃……灵感这东西,如山间明月,江上清风,来得无常。醒着的时候,写的是人间词话,讲究格律工整,那是‘人’的词;醉了的时候,写的却是鬼神诗篇,胸胆开张,那是‘天’的词。今日之事,关乎国运,若只凭‘人’力,如何能挡得住嬴政那‘天’一般的威势?陛下要的,不就是这一份超脱常理的‘神’意么?”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却又荒诞不经。岳飞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懂什么诗词神意,只觉得这书生在胡言乱语。秦观海却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苏轼这话,恰恰点破了文气大阵的核心:以人心之狂热,对抗规则之冰冷。
赵匡胤深深看了苏轼一眼,靠回椅背,挥了挥手,一副豁出去的姿态:“好一张利口。朕今日便容你醉着。苏学士,你既如此说,那便写一首给朕看看。若只是酒疯,朕便让你去醒酒窖里醒透了再说。”
“得令!”
苏轼也不客气,大步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那书案上,铺着上好的澄心堂纸,摆着端溪老坑砚,一支紫毫笔搁在笔山上。他并未急着提笔,而是先伸手拿过一旁的酒壶,仰头痛饮三大口,烈酒入喉,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那双迷离的眼睛瞬间清澈了几分,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他抓起紫毫笔,并未急于蘸墨,而是手腕悬空,凌空虚画了几笔,仿佛在感受这天地间的文气流动。随即,笔锋落入砚台,饱蘸浓墨,那一刻,他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
原本的散漫不羁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沉凝。他看着眼前的白纸,仿佛看到了密州出猎的壮阔,看到了挽弓射虎的豪情。
“老夫聊发少年狂——”
第一笔落下,笔锋刚劲有力,如刀劈斧凿,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傲之气。墨汁渗透纸张,散发出阵阵松烟墨的独特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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